2012/12/11

ONE 一个

《ONE・一个》是由韩寒与腾讯合作推出的全新互联网产品。“ONE・一个”的团队成员仍主要是原《独唱团》的团队,韩寒任主编,马一木任执行主编,小饭、蔡蕾任执行副主编,周云哲担任视觉总监,何禾任美术总监。
《ONE・一个》主要是搭建一个智能手机上的内容聚合平台,每天一位作者写给你一篇好文章,或是一组好图片,还有一个问题,可以想问谁就问谁。其编辑团队会帮你问,帮你搜集回答。

敬请关注: http://obugs.net


2012/10/27

暂停

blogger的邮件发布功能出了问题,此博客暂停。 可移至另外一个博客观看。 one-backup.blogspot.com

2012/10/26

小孩的世界里没有小事

Hi,
我在「ONE · 一个 for iOS」中发现了这篇文章,想与你一同分享:

小孩的世界里没有小事

编者注:这是一名小学老师的教学日志、教学随笔以及她的学生的一篇作文。

*教学日志

9月12日
中午被几个二年级的学生请去做法官,到教室一看,两个男生倒在地上,一个揪着另一个的耳朵,另一个抱着对方的腿,气得面红耳赤。我花了半小时来审案子,原来教室里飞进了一只小虫,一个关窗去夹,想夹死它;另一个认为这是好虫子,不该夹死,就打起来了。虫子再小也要分好坏,小孩的世界里没有小事。

9月23日
念一年级的时候,有天诗人宇自告奋勇要上台给大家讲个他创编的故事。他说的是章鱼男孩在上学路上遇到章鱼女孩的事,"然后,他们开始握手,他们握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握到上学块迟到了也没握完",他说,"因为他们是章鱼啊,哈哈哈"。说着,他自己在台上大笑了起来。

10月10日
下课时候,小科神秘地冲琪琪笑着,说:"我发现有个成语很适合你!"琪琪用她一贯的大嗓门问道:"是什么?快说!"小科笑嘻嘻地说:"泼妇盛名!"说完转身就逃。



*教学随笔

给你一颗糖豆

我有时觉得我的学生们很像寓言《朝三暮四》里的那几只猴子,需要不断地用栗子来挑起他们的兴致,而且,栗子还得经常变换,不能是同一种栗子。

中午在办公室找到了一罐很特别的糖豆,于是就揣在口袋里,打算去逗逗班上的那群小猴子。

我说,如果课堂上可以做到安静看书,我将发给他一颗糖豆作为奖励。于是,班级里鸦雀无声,他们都在静静地看书,连几个皮猴子也坐住了。

我满意地笑了,然后挑了几个皮猴子上来领糖果。他们欢天喜地地上来,一人挑了一颗自己喜欢的糖果,飞快地丢进嘴巴里,其他学生露出眼馋的神情。

这时,有个学生叫道:"怎么这糖有股药的味道啊?"

问得好,此话正合我意嘛。

我严肃地说:"其实,刚才我给你们的糖果,是有魔力的,它会自动检测出懒人,如果吃了糖果却不认真学习,那么他的脸上就会长出很多青春痘!"

台下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惨了,不会吧?"

小孩真是幼稚,都上三年级了,居然也这么好骗。我得意地瞄了瞄他们:"不信?那你们试试看好了。"

他们马上规规矩矩地坐好,一个个发奋看书写字画画起来。


*小学生作文

广告推销

作者/仇婷(四年级)

大家好,这里是我们学校的热点推销站,请大家注意收看最新广告。

第一款为大家推销的产品,她非常优秀,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二十个手指头一个没少,另外还附加长长的头发。

那她有什么用呢?欺负男生最管用啦!140cm以下10元一次,150 cm—140 cm15元一次,160 cm以上25元一次,体育老师免谈。她的原则是:先付钱后做事,但不能保证避免光收钱不干事的可能。

如果想让她做一些有难度的事情,也是可以的,比如,抽马桶、试卷签名、打架、抓人,样样精通啊。不用说,这也是要收费的,5元一次,8元两次,还可以办理贵宾卡,一律打八折!

万一有人忘带东西了,找她去吧,什么三角尺啦,铅笔啦,橡皮啦,样样俱全,免费借,弄坏的话,一赔十哦!

这就是今天的热点推销产品,很不错吧?也许你们已经猜到她是谁了。对了,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本广告纯属忽悠!


王悦微,职业教书,业余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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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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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5

猴戏 插画/马一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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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你有多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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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你有多尴尬?

=问题 · Question=
化腐朽为绵掌问《一个》随便一位主创人员:你记忆中的尴尬事是什么啊,说来听听,看能否逗爷一笑。


=回答· Answer=
韩寒答化腐朽为绵掌:

1 
上学,食堂吃完午饭,向心仪的女孩子表白,她一直异样地看着我。后来才知道我脸上挂着饭粒。

2
 几年前,电话采访,说半天驴唇不对马嘴,于是想在电话本里把这个记者的名字存成"傻记者,再不接",手机是诺基亚的塞班系统,一走神把存入电话本选成了发送一个信息,脑子抽筋了居然没发现,直到按确认,手机显示信息已发送才回过神。恨不得空中把这消息抓回来。揪心等待半天,记者回了个短信,是省略号。出于愧疚,以后每次都接他电话采访。


3
 汽车比赛试车,上去开了半天,感觉不对,指责车队将我的幸运反光镜以及女朋友送的爱心排档头都换了。车队问半天,没查出是哪个技师干的。我再去检查时又完好如初。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天我为队友试车,才发现那次是我自己爬错了一台。


4 
一次开车,红灯停车,被追尾,下车,后车司机愤怒道,你为什么踩刹车。我居然条件反射来了一句对不起。缓过神来才问对方,你为什么不踩刹车。


5 
小学放学都是骑自行车回家,从大马路拐到回家的小路是个下坡的高速弯,每次都喜欢全速下坡,享受劈弯快感。弯道边是个老人活动室,观众多,所以更兴奋。终于有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鼻青脸肿。因为我忘了自己那天是从马路的反方向骑过来的。


6 
初中第一次约会,骑车后座带女孩子,蹬得格外卖力,链条断了。


7 
好几年前,记者问我对网络恶搞你是同性恋怎么看,你是攻是受。当时不懂攻和受的意思,回了一句,我当然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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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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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谁

c:/ dir 机房>

他对着窗户哈了口气,擦了擦。窗户外,地球的一部分推送到眼前。如果不是被锁在机房,他几乎从来没看过窗外。诧异得很。
这是他第二次被锁。周六,从家里出门时他想,真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不知怎么就到了公司机房。总是这样。在电脑屏幕的闪烁中,他歪着脖子睡着了。从外面往里看,无非是电脑和电脑之间多了个杂物。被锁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在往日,现在正是他下班的时候。坐电梯从78层下楼,电梯里有10名华尔街的控制者,至少看起来那样;上天桥,入地铁;给孕妇让座,站上10站或更多;出地铁,过两个红绿灯,路边水果摊,到家。倒在床上。
"我就像一棵被砍伐的树倒在床上。每天砍伐一次。"他这样想,并为此得意了一阵,他认为这是一个好句子。之后几年,他再也想不到一个类似的句子打发自己。

其实,我无非是个程序。想到这个,他的沮丧感攫紧了他。他管理着公司5台服务器,亿万字节。可谁在乎呢。
每天下午2点,副主管需要他把电脑连接到投影仪。这件小事简直要他的命。她总是对他吼:
"那个谁,你就不能调亮点吗?那个谁,画面往左一点。怎么搞的!往右往右。"
他尽量显得很平静,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一根多余的线缆。每次如此。但他知道,只有一个女孩例外。无论他抬头、低头、转身、接线,那女孩总注视着他,从桌子右侧传送过来的眼神有火山燃烧的成分,甚至右脸颊上大约8厘米的刀疤也无法抵消这部分的温暖。


c: / cd 蜘蛛人>

窗外一团影子打断了他。夕阳正处在对面88层塔楼。在夕阳和室内光线的双重描绘下,他看清了,这是一个活物。78层窗外的一个人。莫非是这个世界的一个BUG?他眨了眨眼。确定了窗外正在轻微摇摆的是一个和自己同属同种的碳基类生物。
对方约莫30岁,腰间系绳,由于绳子系得很紧,肚子显得尤其大。在惯性作用下,他的肚子和脸每隔3秒轻微撞击一下窗户玻璃,直到花了些功夫控制住了局面,把长满胡子的脸贴住了玻璃。对方用拇指做了一个打火的姿势,笑着,嘴巴咧得很大。风往嘴里灌的时候,脸部肌肉看起来像有人用手指从口腔往外戳。他知道,窗外这人叫蜘蛛人,专门给摩天大楼擦玻璃。
他推开窗户。蜘蛛人声音随风一起进入了这个机房。
"哥们,借个火。"蜘蛛人仍在笑。牙齿出奇地白。反射出一些意志的光芒,看起来像是高空中的罗宾汉。
他把打火机递了出去。蜘蛛人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抖出来两根,往窗户递过来一根,说,你也来一根。
按他平时的习惯,同事结婚给的喜糖都不吃,下班的时候,放到天桥手艺人跟前的毡帽里。但那个瞬间,他决定接受这根烟。

"你叫什么?我叫马勇。"蜘蛛人问。左手蜷成碗状,护着火,点着烟。
由于很少被问起名字,他迟疑了一下:
"于定棠。"
室内的烟雾很快透过窗户缝隙和窗外的烟雾会合,飘到更远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蜘蛛人问。
"不知道。"
"这是我第二份工作。干了一年。我家境还算不错,80年代那阵子,老爹糊里糊涂买了原始股,发了大财。这样说吧,从我家卧室走到大门,得走5分钟。"
这口吻很熟悉,公司同事说起自己的贵族朋友时,也是这个腔调。于是没有接话。
蜘蛛人吐了个烟圈。
"你不相信?很快你就会相信。我大学学的是天体物理。但实际上,我有恐高症。很严重。这样说吧,我19岁后,几乎没有去过2楼以上的地方,直到前两年。这会要我的命。我对木星的所有卫星都比高楼大厦熟悉。"
他开始有了兴趣。
"你为什么恐高?"
蜘蛛人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慢慢变成橘黄色,包裹了整个城市,指了指自己心脏说:
"因为这里。我叫马勇,但我之前不勇敢。确切地说,是从19岁开始不勇敢。很多年来我都不敢想起那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假装那天不存在。那年,那天,我和我妹妹两个人在家,这时候从院子里翻进来两个蒙面的男人。"
他停顿了一下,几分钟前的罗宾汉气质顿时从他浓密的胡子末端蒸发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某种平衡。
"他们抓住我妹妹,我正在打ps实况足球。我看着他们扯着我的妹妹,一步一步往外走。其中一个恶狠狠地盯着我,说,臭小子,你敢动就让你死。我这胆小鬼,真的被定住了,不敢动弹,电视里的罗纳尔多也成了胆小鬼,一动不动。我听着妹妹的叫声越来越远。"
蜘蛛人看起来很平静,似乎窗外的风也停了。
"之后我就开始恐高。不敢看低于我的任何东西。不敢爬山不敢上楼不敢坐飞机。我无数次在夜晚惊醒,梦到我在飞机上被劫匪勒死。我经常对着镜子朝自己吐口水。后来有一天,我离开了家。去海南学了蹦极,还做了几年蹦极教练。"
他发现自己身体开始热起来,脱了外套,问,"怎么突然去学了蹦极?"
"我还记得那天我看新闻,冥王星被取消了行星资格,被降格为矮行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很想知道从高处跳下来是什么感觉。"
"对于你来说,很难做到吧。"
"是很难,跟吃屎一样难。具体我就不说了。总之我做到了。后来我回到了这个城市,我躲我妹妹躲了很多年,准确地说,我妹妹也躲了我很多年。当我知道她在你们公司工作的时候,我决定做蜘蛛人。我每隔一段时间能从窗户外看着她。我希望她能原谅我。"
"什么?你妹妹在我们公司?"
"恩,"他沉吟了一下,"她右脸颊有刀疤。叫马品。"
窗户内外,他俩同时点着了烟。

很快,蜘蛛人道了别,往下沉降,大致50楼的时候能看到他成了拳头大小,最后没入车水马龙。


c: / find 刀疤>

他准备在公司再过一夜。没有食物。但他一点饥饿感都没有。就在刚才,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蜘蛛人那件事。
几个月前,他下班回到公寓,钥匙孔里被哪个缺德鬼塞了口香糖。他回到电梯,记下电梯上用漆喷的开锁服务热线。总是忙音。他想了想,附近他只认识她。
那晚他是在她家沙发上过的。从进门开始,她就呈现出和公司完全不同的亢奋状态。她说她喜欢非洲的科拉琴这琴有21根弦听起来就像是星星和星星的对话;她说这年头男人都靠不住还不如信任一个电脑程序。
她问他,"电影看到纽约中央公园有一个湖,湖里有野鸭。冬天的时候,湖面结冰了,美国人在那里滑冰。你说那些野鸭去哪了?"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她灭了灯,蜡烛星星点点。烛光映照下,她脸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看起来没有那么硌眼,相反,像是21根弦其中一根。他在沙发上看着她。眼前这个女人他即不熟悉,也不陌生。他知道她有意想引起他的注意,这是他的鼻子告诉他的,空气中的荷尔蒙并不难捕捉,就像电脑能从程序代码的细微结构中发现病毒。睡前他躺在沙发上,确定不是她的问题(她不可谓不动人)。是自己的问题。自己身上某部分能力,比如爱的能力,就像服务器里被永久删除的数据,无法恢复。只有数据的幽灵被缚在某个电子元件上。
他俩一直聊天到天亮。当然,主要是她在说话。她甚至提到了自己的童年很美好再也不可能那么美好和上千个氢气球把小木屋带上天空一样美好,说着说着就哭了。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她要花6个月给这个男人准备一个礼物,她拿不准这个男人会不会爱她。


c: /md LiveCamps>

窗外的摩天大楼慢慢熄灭了灯,看起来像是有一群高大的怪物站着睡觉。他想起来一件事,拿出iPad,点开了LiveCams。这是那天晚上她给他下载的。他一直没点击。
点开后,12个窗口出现。往右滑动,又是12个窗口。每个窗口是一个网络摄影头的实时画面:英国格林威治有一只猫,只花了7秒种吃完了盆子里的猫粮;日本大阪的洗衣店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洗衣机在自左向右旋转;巴黎下雪了。
他看得入迷了。巴黎的雪一点点从屏幕上方落到屏幕下方的石板路上,有情侣从屏幕右方不停亲吻,不认真看以为是雕塑,有个孩子朝他们身上扔雪球,他们仍在亲吻。

柏林一个老到不行的老奶走出门,从景深那头走到这头,驻着拐杖。她似乎在对着一个年轻人嚷嚷。激动的时候,还用拐杖指着那人。差点摔倒。
"你这王八蛋,不好好学习。知识就像是内裤,看不见但很重要。"
他模仿缺了牙的口音,给这个老奶奶配音,自己也乐了。笑了很久。很久没这样。

周日醒来,他继续打开iPad,在南方一个滑冰场上几乎耗了整个上午。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个视频,电子显微镜下,血红蛋白由四条链组成,它的流动就像是舞蹈,和所配的华尔兹舞曲完全吻合。根据iPad显示,滑冰场是洁白的血管,人们居住于此,流动着,随机跳跃。在很多瞬间,地心引力被他们扔在了脚下。他开始觉得饿了,从未有过的巨大的饥饿感覆盖了他。


c: / add 溜冰鞋>

他买了双溜冰鞋。在地铁和家里那段一公里的路开始练习。腿上的瘀青开始变多,有一次还撞飞了100多个橘子。看着橘子从天而降的抛物线,他获得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
他依旧按照原路线上下班。溜着冰过两个红绿灯。进地铁。站上10站或更多。出地铁。过天桥。上78层。在副主管依然不停地骂人(他越来越不在乎)她依然注视着他的时间流动下,他溜冰的技术越来越好。有一次,他甚至尝试溜到了主干道,在车流中穿梭了一阵子。

与此同时,他发现天桥上那位手艺人最近一直在忙乎些什么。先是一堆铁皮,慢慢地铁皮有了形状,在一个下雨天,他看见一双手和一双脚被制作了出来。再往后,多了一个正方形的脑袋。是个铁皮人。背后也有了发条。他问手艺人,为什么做这个铁皮人。手艺人不抬头,往铁皮人身体内部塞进一些棉花,一些有孔的卡纸,说,"受一个女孩之托,造一个会唱歌的铁皮人。"


这期间,他还遇见过几次蜘蛛人马勇。他们没有说话,但每次蜘蛛人飘荡而来飘荡而去的时候,他知道蜘蛛人的笑容是给自己的。说是笑容,但和电流无异。他一次比一次更强烈地想把服务器、投影仪、副主管甩到身后,跳出窗外,抱住蜘蛛人,跟随绳索。先荡到对面塔楼,再荡到天外。


c: / format c:

那一天到来了。其实那一天是哪一天并无所谓。他买了机票。去了南方。是一个周二,下午两点的例会准时开始。副主管的手重重拍了拍桌子,看起来很生气,桌上的电脑离开桌面几微秒。"那个谁呢?那个谁去哪了?"
马品从桌子右侧走过来,说,"他走了,走之前交待我让你看一个东西。"
她把iPad接入投影机,点开LiveCamps,再点开一个窗口。全屏显示。画面刚开始有些闪烁。是一个滑冰场。很多人在冰面上做布朗运动。

"这是什么玩意儿?莫名其妙。"副主管撇着嘴。
她笑而不语。注视着墙面上100英寸的幕布。她知道他会出现。她会看到他腾空。

于定棠来到了这个人工冰场。虽然是夏天,滑冰场冷气逼人。不是空调冷气,是来自真正的雪的气息。他换好鞋,做了些短暂的热身。开始加速,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发条启动了,激活了身体深处藏着的某个磅礴的程序,或者说磅礴的宇宙。他开始越来越放肆,先是直立滑行,后是半周,几圈后来了个燕式旋转。他知道一个新的世界在向他二维展开,在半空燕式旋转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那个钥匙开的是什么锁。
她送他去的机场,说,"你回来的时候,去一号线和二号线的交叉口寄存处9号柜11号窗。打开储物箱,那里有送给你的礼物。"
他想知道那个铁皮人会唱什么歌。

这时候,他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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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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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之城 摄影/周云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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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明星的衣服谁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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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明星的衣服谁来洗?

=问题 · Question=
朝阳路蹦蹦女王问娱乐圈资深人士:我有一个关于隐私的问题,明星自己洗不洗衣服?尤其是内衣内裤之类的。会让助理洗衣服吗?

=回答· Answer=
资深娱记王怀宇答朝阳路蹦蹦女王

你的问题真的有点超越底线了哦。但我还是勉强回答你。根据我的了解,在自己家的时候女明星的内衣内裤一般还是会自己洗的,但是住酒店的时候万一碰上无微不至的服务员的话,就有点无奈了。有次和一个女明星聊天,她就说,在剧组的时候,酒店里的服务员天天找她的袜子内裤洗,怎么藏对方都能翻出来。她的垃圾桶里要是有卫生巾服务员还会送姜茶给她。

许多明星的助理相当于保姆,打理生活琐事,但是像洗内衣内裤这种,涉及到非常隐私的事,未必会放心交给别人来做——毕竟每个人的生活习惯、卫生习惯还是不同。

其实我觉得值得讨论的是明星们的助理为什么大都长得不太好看,而且不时髦。根据我个人的估计是,一来人之常情,不会愿意身边的人比自己帅、比自己漂亮,尤其明星嘛,不能接受身边的人风头盖过自己。二来,明星们的确比较喜欢招一些从农村出来的人当助理,人朴实,没有什么花头,但外表看起来自然会土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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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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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卧底

我本来应该成长为一个怨毒的人,每个怀才不遇的失败者都有资格这样做,但幸好我没有。如今已经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拯救了我,只能谢天谢地了,甚至谢谢所有那些无意间狠狠踩过我一脚的人。

讲个故事,有关我失败的初体验。17岁那年学校安排去太湖边写生,那是个叫杨湾的小村庄,杨湾在上海话里和"阳痿"同音,名字里带着几分不详和尴尬。我们驻扎在一个废弃的学校改成的招待所,睡得是课桌,吃得是村民大婶临时组团凑合着烧出来的盒饭,手艺粗糙但原料都是上等湖鲜,新鲜的银鱼和湖虾只当咸菜一样胡乱下饭。一大早我们就出门去湖边画画,面对湖光山色或者旧街村落画写生,每天必须完成几张水粉画和速写。晚饭后会聚在一个曾经的运动室里,把作品放在在两张残旧的乒乓桌上,由老师点评。这本来也是个挺质朴的学习程序,听上去甚至有些乡村生活的田园诗意,但事实上这段时日是我人生里最惨烈的一段记忆,一直忘不了。

带队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画家,寂寂无名却颇有霸气,他肌肉发达,黝黑健壮,总是紧锁眉头,眼神暴烈茫然,讲话时候眼光总是掠过我们的肩头,直直看着远方,哪怕我身后只有一堵破墙,不过这是好事儿,本来我也不敢和他对视,他的坏脾气是出名的。值得一提的还有他的一头浓密长发,油油地贴着头皮和他血管暴露的脖子,莽撞披着,沉重地像是戴着有锁子护甲的武士头盔,猛回首时发型竟然纹丝不动,单这一点产生的孔武之感,便让我惊惶不已。

日光灯苍白昏暗,乒乓台上是我们在烈日下戴着草帽鼓捣了一天的收成,密密铺满了两张大桌子,待铺陈完毕,班长便通知老师过来验收。他缓缓走进来,房间里鸦雀无声,他划了根火柴点起一支烟,根本没有多看我们任何人一眼,他敞开着衬衫的纽扣,领口处随着吞云吐雾可见强健的胸肌一起一伏,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死死盯着躺在那一堆画稿里的我的几个"孩子",那几张小画儿分明在瑟瑟发抖,他缓缓伸出手,用粗壮的手指探向那一张张早先春光灿烂,如今却面如死灰的画儿,只轻轻一划,如同拂去桌上的灰尘一般的轻易,几张他看不入眼的画儿的便飞出了乒乓桌的边缘,坠向深渊,一头栽在地上,死在尘土里。然后,他坚定的大脚竟一脚踩了上去,是的,他真的踩在了那些画上。我仓皇转头,只见那画的作者我的某同学正闭上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待再扭回头的一瞬,我的那几张小画儿,我的孩子们也正坠向万劫不复,是"万劫不复",这个词儿并没有用得太重,我不知道如今你们读文章的人会怎么感受,那一脚对于当时的我可真是万箭穿心啊。他的脚踩中我的画儿的瞬间,我只觉得那些阳光下曾见过的所有美好事物瞬间都黯淡了,我笔下曾经细细流淌的温情,那些慢慢在纸上堆积起来的热爱,顿时土崩瓦解一文不值。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只能忍住,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脆弱和幼稚。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个踏在我心头上的脚印,眼角余光里那些画儿,那些纸片还在纷纷扬扬,我根本没有勇气再抬头。桌上最后只留下几张作品,满地断壁残垣。他走出门前吩咐了一声,桌上是谁的作品,谁自己钉在墙上。房间里一片安静,我走上前去捡起自己的画,其他人也在默默收拾,几个幸运儿也如同做错了事一般悄无声息地拿起那几张无暇的作品,匆忙慌乱地钉在墙上。远处村里的土狗们突然狂吠不止。这昏黄的房间如同一座轰炸之后的城市,踯躅在废墟间的侥幸生还者,唯有以沉默面对被摧毁的一切。

从那天起,我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地奔赴羞辱,在记忆里的那个初春的日子,那个湖边小村的每个夜晚,我心爱的"孩子"都会在我充血的眼睛的注视下,眼睁睁被处决,无一幸免。我曾经拼命努力想证明自己,反复地撕了画画了撕,只差把心血一口喷到画上,可那只大脚没有饶恕我,从没有饶恕过我。烈日下,面对浩淼的大湖我终于一笔也画不下去了,我想到过退学,也想过要杀了那个每天折磨我的暴君,可我与日俱增的自卑越来越庞大,庞大到成为死死压住我的阴影,庞大到我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墙上的画越来越多,我的心伤痕累累,在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将全部骄傲都孤掷一处的日子里,屡战屡败的我最终只能学习去演一个冷眼旁观者,满脸不在乎的样子。

事实上不可能不在乎,那么多年过去我还如此清晰地记得这一切。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认真画画,痛恨"才华"这个和我无关的词儿,对未来的职业也充满了幻灭,在这没有刻度标准的天平上,这场我看来谁也没有资格做裁判的博弈里,我再也不愿把自己合盘托出,不敢轻易把热爱押上去。再后来,下意识开始在其他领域找寻一些自信,喜欢看书写日记,着迷电影,幻想去学导演,这些不务正业的念头,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自信跌到谷底的三流少年,在内心里组织策划的一场维护尊严的反击罢了。

再次遇到这位老师,已经是我成为一个所谓"知名艺术家"之后,阔别二十多年的再见并无戏剧性,他从海外归来,我们寒暄热络和所有久别重逢的师生一般无二。说话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会掠过我的肩头,怔怔望着远方,我也想学他,但眼光始终掠不过他如今早已稀松斑白的长发。

我知道他一定一点儿都不记得那些日子了。那些"杨湾"的日子,对一个少年来说太他妈残酷了,我曾经以为自己根本无法作为一个冷静的叙述者来说这个故事,甚至永远不愿再提起。如今终于坦然,也许是我老了吧,变得不太计较了,愿意和这个世界和自己都保持几分清醒的距离,也或许只是搞明白了生活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这世上多的是和我一般的盘缠不够却志在千里的难兄难弟,到处都是无趣却运转有效的规则,大部分的人都苦苦挣扎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你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想来想去还是要谢谢他,虽然逻辑反常,我也不是受虐狂,但还是要实话实说。真的要谢他,在我青春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的年纪,给我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怎样成为一个LOSER,在这个遍地悲伤LOSER的世界,我当仁不让地成了一个资深人士。不同的是,如今的我不再悲伤,无论成为钉在墙上供人观瞻的成功人士,或是被淘汰出局的旁观者,都泰然处之。我终于明白,一个真正成功的LOSER必须是不动声色的,活在世间,像个卧底。



马良,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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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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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3

peek 插画/s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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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暴走族是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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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暴走族是干嘛的?

=问题 · Question=
机器小卡车问大学同学阿莎:上次同学聚会(你没来那次)我和Eric聊起你,他说你现在了不得,参加了一个什么暴走族,忙得不亦乐乎。请问你们这个暴走族是干嘛的?有什么好玩的故事吗?

=回答· Answer=
阿莎答机器小卡车

为什么大家都叫我们暴走族啊,听起来我们像一群怪物似的。不过"暴走"两个字貌似很有动感,我喜欢,呵呵。

所谓暴走,其实指的是预先安排好路线的长距离野外徒步旅行,目的在于锻炼身体、开拓视野、认识朋友。2010年底,我在一个同事的极力怂恿下加入到现在这个暴走团队,从此走上"不归路"。我那同事就是队长,为了欢迎我的到来,还特意在第一个周六组织队友们陪我进行了一次"简单适应性训练":从上海复旦大学出发,一直走到徐家汇天主教堂,全程20来公里,一共走了4个多小时。记得到达目的地后,队长看着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拍拍我的肩膀满意地说:"莎莎,我看好你!"面对这番知遇之恩,那一刻,我饱含热泪,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才避免吐在他身上……

第一次暴走的经历有点糗,但是,之后的我,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这三年来,每隔一两个月,我都会跟着团队的朋友们穿一趟城,下一次乡,或者进一次山,暴走的路也越来越长,30公里、50公里,最高的时候80多公里都有过。活动一般安排在周末或者长假,如果活动地在外地的,我们还要乘火车或飞机提前过去集结。

是不是听起来很自虐?有点,不过参与了,才会体验到其中的乐趣。至少我是爱上了暴走,并且打算一直这么走下去。你要听故事,那太多了,哪回咱们约个时间,一起出来吃饭吧,我介绍我们队长给你认识,让他跟你说。嗯,就这么定了,是应该把他带给你们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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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未都先生,你以为那就是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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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未都先生,你以为那就是纯洁

我一直觉得,现在是和平年代,按理说汉奸应该不会太多。但是不。现在就汉奸这个职称便宜,鬼子还没打进来,爱国群众在网上揪出的汉奸已经能凑一支整编的皇协军了。收藏家马未都先生就在自己的博客里,一举揪出一批汉奸。

马先生说,"最新版《现代汉语词典》首次收录了以西文字母开头的词汇,数量达239个,如NBA, CPI,GDP等等"。他认为这比丢失钓鱼岛还要严重,是"无知",是"引狼入室",后来越说越爽,越说越觉得不过瘾,最后干脆说他们是 "文化汉奸"。

虽然马先生骂得酣畅淋漓,欲仙欲死,但我总还不放心,查了一下资料。查完了觉得这批汉奸多少有点冤。

首先,以西文字母开头的词汇根本不是最新第六版《现代汉语词典》"首次收录"的。从1996年第三版就有了"西文字母开头的词语"。我手上有它的第五版,第1831-1834页就收录了上百个英文缩写,其中就有GDP。也就是说,走资派一直在走,汉奸一直在奸,并非是这任编辑潜伏许久,今年终于按捺不住,带领汉奸们悍然起义。这一点是马先生弄错了。

为了批判汉奸,马先生又说,"汉字的表达能力在已知的全球文字中最为简洁"。——这当然是个喜讯。托生在中国,总是能遇到各种喜事。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中国人的生活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从那以后我就喜事不断。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好事都发生在我身上。你看这次马先生又带来一个喜事。我最擅长的语言是汉语,最喜欢的语言也是汉语,而它的表达能力在已知的全球文字中最为简洁,这真是让人快乐。

但作为一个理科生,我一直觉得"最"是比出来的,不应该是诌出来的。全世界有多少种"已知文字"?有的学者说有两千种,有的说有五千种。马马虎虎算是三千种吧。从马先生以前的自述看,在这三千种文字里,马先生好像只会一种,那就是中文。这种情况下,马先生就算说的对,我觉得也是蒙的。

唐吉诃德以前就站在街头大喊过:"杜尔西尼亚是世界上最美的美人!谁不同意就来和我决一雌雄!"其实老唐就见过老杜这一个美人。你要不同意,说杨贵妃可能更好看,他肯定拿枪扎你,说你是无知的西奸。

马先生在博客说得嘴滑,顺流而下道:"所有的(!)西文词汇中文都可以完整简练的表达,NBA可以叫美职篮,CPI可以叫物指,GDP可以叫国产值,以此类推。"——马先生又错了。搞过翻译的都知道,很多西方词汇无法准确翻译,更不要谈什么完整简练了。就像X光、IPAD之类的词,就无法准确翻译。这一点连古代人都知道。当年唐玄奘翻译佛经的时候,也说过有"五不翻",五类词汇只能拼写读音,无法翻译。

不过,这些汉奸倒不是马先生揭发出来的,抨击《现代汉语词典》的主力军还是一些"语言专家"。在我看来,汉语词典里加一个附编,收一些大家生活中常用的西文缩写,是为了读者查阅方便。至于体例是否稳妥,这个可以讨论。妥了就保留,不妥就改一改,毕竟语言是大家用出来的,不是哪个圣人定出来的,字典也只是对语言现状的总结而已。

但是这些专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哪能让老百姓乱说乱写,这事得有领导管着呐。

所以他们联名给领导写举报信,要求领导严惩这种行为,并且上升到了"保卫汉语纯洁性"的高度。比如他们认为NBA是不纯洁的,美职篮是纯洁的。我周围熟人里也有不少喜欢体育的,说NBA他们都知道。说美职篮,他们第一反应多半是新出的化妆品。

搞笑的是,同样是字母词,要是领导同意用的,专家就放心了,觉得没有不纯洁的问题了。保卫汉语纯洁的健将傅振国专家就说:"国家制定一个规范,比如'X光'要保留,国家要规定保留,就可以保留字母词。"张三睡过的那叫破鞋,村长睡过的那叫女干部。这让我想起了历史上的一个真事。有位将军找沙皇抱怨说,有位轻骑兵诱拐了他的女儿,跑到外面结了婚。沙皇宣布:"我命令这次婚姻无效。我命令她依然是个处女。" 拿着领导的嘴当处女膜用,用心何其歹毒。

马未都先生说过很有道理的一句话:"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强加于人肯定不舒服。"但他没想过,外国人强加于我们一套东西,肯定不舒服。自己人强加我们一套东西,也肯定不舒服。

马先生谈古董头头是道,谈人情世故也很通达,但是一到宏大主题,就热血沸腾,嘴就容易漏风。他还写过一篇缅怀金正日的博客,说看看人家这葬礼,看看人家这领导!朝鲜人民对金正日的感情这么深沉,"是今天的年轻人无法理解的"。这段话倒让我想起了罗斯福的葬礼。当时也有很多美国人聚集在灵车所过之处哭泣,跟这个场景有点像。但这两个葬礼之间有一个真正的区别:为罗斯福哭的人随时可以改变主意,扭头走开。这一区别比什么都重要,而马未都先生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国家的尊严很重要,但是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人,他们的尊严更重要;文化很重要,但是生活在这个文化里的人,他们的需求更加重要。国民有选择使用NBA和美职篮的自主权利,这比什么纯洁的文化都重要。太监最纯洁,从不胡思乱想,一心伺候纯洁的娘娘们,但打民国以后,他们不是就被取缔了么?

押沙龙,青年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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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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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2

演出 摄影/慕容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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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我该找什么样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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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我该找什么样的工作?

=问题 · Question=
迷惑的孩纸问比自己年长的人:我是今年的毕业生,这都好几个月了,我仍然没有找到我喜欢的工作。我不想天天朝九晚五,那样的人生太乏味了,你能给我一点指导么?我想要做好玩的事情。

=回答· Answer=
今年大学毕业10周年的小职员金海答迷惑的孩纸

最近我在煎蛋网上看到一条消息,22岁的Jamies Fox 近日从大学毕业,跟普通学生选择找工作不同,他跑到乡下当了一个稻草人!不过这对他来说到是一个不错的差事。Fox 表示这样自己不仅可以赚钱,还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读书,简直是一举两得。

农场主付给Fox 每周250英镑,Fox 每天穿着亮橙色衣服待在田野里,同时作为音乐专业的他,还可以在空旷的田野里弹奏乐器,一边练习一边赚钱。大部分时候他可以坐着看书,不过当有鹧鸪飞来的时候,他就得起身赶跑那些家伙——手风琴什么的乐器声对那些鸟儿来说没有震慑力。Fox 说他准备存一年的钱,然后去新西兰旅游,朋友们都羡慕他。

所以你看,只要有心,你总能找到有趣而特别的工作,关键是,你得知道你自己最擅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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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暗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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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暗物质

关于"讲话"的文献层出不穷,此种势头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稍有减弱。作为一位著名的讲话者,必须拥有极为准确无误的用词技巧。每一个词语总得在恰当的地方出现并恰当地重复,并因此变得重要,别具深意。
                                               ——伍


伍在四年前的今天失踪了。此前我一直以为,这个词是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比如,发生在某本小说里。对我而言,失踪是一个抽象概念。
失踪前,他似乎在忙乎一个小说,同时忙于修改一个软件,和词汇学有关,应该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有一次,他在我面前极力强调,一个写作者爱用哪些词汇,是先于作品存在的。伍一直沉迷于这种细枝末节,他也曾经口若悬河地借助他那套半吊子软件向我证明:中国诗人最爱用的两个词语,一个是太阳,一个是黑暗。他这种对待词语的态度在我们小圈子里引起过争议,到底是过于走正步了,还是太艺术体操?而在我看来,他无非是对语言的纯洁性矫枉过正了,他可能只是想一语惊人,给朋友们留下深刻印象。然而现在他失踪了,沉默的人没有太多机会。
已经四年了,我还是难以相信伍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当然也谈不上多么伤心,但我现在还能记起他的样子,给他来个寻人启事式的描述完全不算件难事儿:他的体格看起来挺结实,甚至都有些笨重。鼻子又塌又胖,整张脸也因此变得没有棱角,完全没有明暗对比。同时他的眼角总是向下耷拉,这使得他的凝视有了略显阴郁的气质。而他用来打字的手指则特别细长,就像是手掌上生出了十支笔。头发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修剪得宛如一个锅盖。喜欢穿皱巴巴的灰颜色。洗衣服时,总是不记得把里面的纸币取出来。(这样一个人,也会失踪?)
这个来自南方小城的年轻人,到达魔都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据他所说)是来拜访我。他后来承认,他其实既不认识我,也没看过我写的东西,只是听说我在圈内挺有名,就狂热地跑来看我了。时间是早上八点,有名的评论家这会儿当然应该还在床上无法见客。八点零五分,他怀着敬意发了平生第一条微博:他肯定通宵达旦阅读、写作。其实我只是前一晚,白酒喝多了。
接下去的几年,他都在《咬嚼》杂志工作,三心二意地挑着错,隔三差五地找我一起吃饭喝酒,顺便请我看看他写的小说。他的小说总体而言干巴巴的(褒义的说法是平静),有时有很多古怪的联想,比如有一个写葬礼的短篇,不知不觉就离了题,开始讨论起来人们下葬时穿的衣服究竟应该是什么颜色?是为了防止灰掉到骨头上还是为了自己变成灰盖在骨头上?我认为这种不恰当的刨根问底是阅读了太多词典的结果。
在他失踪前半年,他自称彻底地迷上了象征主义。一开始,他迷上的是落叶,上海这地方有数不尽的树,他会拿起一片自言自语,根据那天捡到的第一片落叶纹理,定下那天将要开工的小说标题。不久他的小说里充满了比喻:女人新买的高跟鞋底忘了撕去的商标,象征她来自小地方,象征她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的孤独;沼泽地象征腐烂象征小动物们的累累白骨象征暴君……象征真是被用到泛滥。再后来,只要我见他时身穿那件我最喜欢的军绿色衬衫,他就会认为他的小说面临被批驳被否定的"黯淡、荒凉"。"为什么你不觉得这象征着青铜器青铜时代,象征你的小说将有一种神秘的命运?"我含笑嘲讽他。
就是在那次见面喝酒的时候,伍提到了他想效仿卡夫卡。"这算是我的口头遗嘱,"伍突然压低声音说,"我真不想让人看到我现在写的那些。我们立个约定吧。"
  "你又开始写新的了?"
"我一直在研究一份讲话稿,我已经搜集到了一切和这份讲话稿有关的文章,为了彻底了解那位讲话人,我还跑了好几次图书馆。昨天我开始动笔了,我要写一个和它有关的笔记小说,但夜里我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我甚至做了一个噩梦,那个噩梦很有象征意味:一群人突然破门闯进我家,把我拖到了一家洗头店,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给我洗,洗了整整一夜,把我所有头发都洗掉了。"伍摸了摸脑袋,然后继续往下说:"醒来我心跳得厉害。所以,要是我死了,或者失踪满四年,你就销毁我生平所有的文字,尤其是我现在写的这一个。"
"现在这个,文件名叫什么?"
"'讲话'关键词索引。哎,我说,你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我那台笔记本电脑,你不用打开看,直接扔进黄浦江了事。这肯定是最绝对的破坏方法。"
"那要是我先死了呢?"
"那我就只能再找一个朋友了。不过,我不认为会发生那样的事。明天我就去再配一套家里的钥匙给你。"
总之,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在听说伍失踪后,我就拿着他家的钥匙进了他家。他家朝向不太好,明明是明亮的下午,屋子里却光线阴暗,令人感到压抑。而他的书桌却奇怪地一尘不染,抽屉没上锁,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女人的照片。不是个漂亮女人,还有点胖。在那次噩梦之后,他提到过一次,"我们办公室里的那位女博士,还是有些优点的,尽管远远达不到我对灵魂读者的基本要求,但我还是决定将就一下。"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享受到了做贼的乐趣。然而和伍一起失踪的,还有他那台鼠标经常会乱动的DELL。
我是在卫生间里找到伍的手稿的。唉,他干嘛把它们放在卫生纸下面?不过,我现在好像还能听到他腼腆的笑声,"你看,只有藏在那里才保险。"我记得他告诉我他喜欢坐在马桶上读书写字时我的反应。"纳博科夫也曾经坐在浴缸里写作,你无非是想学那个思想者嘛。记得戴个加香口罩。"
今天,伍失踪整整四年了,日出日落,当中还下了点雨,我想,伍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今天早上醒来前,我还远远不是伍最铁杆的支持者。)这四年里,有三次是在我刷牙的时候,突然想起他。还有一次是在别人归还我欠条的时候。这四次想念都在几秒钟之内就结束了。但我为此买过三次电动牙刷。即便死神临时找上门来,我也想带上自己的牙刷上路。
不过伍真是非常了解自己所选定的遗嘱执行人,他知道我就像那个勃罗德一样,并不真正理解朋友的艺术,所以并不会去执行他自己的决定。是的,时光漫漫,我将尽我所能,把伍生前的那些文字,无限放大、抬高,给一群像我一样,不懂得他的象征手法的世人观看。
肉体失踪后,灵魂还能继续在四处游荡。构建-消解-构建,这难道不是象征主义的真谛吗?

以下内容来自伍迄今秘不示人的手稿——

某文艺工作室终于发布了人们期待已久的《讲话》关键词索引,共50词。并附回忆录、词语解析指南、评论文章、百位文学艺术家参与抄写的手抄珍藏纪念册等,洋洋洒洒,旁征博引,全面得近乎完美,实为深思熟虑之举,受到很多好评。当然,也还是有些令人不快的流言蜚语,即这百位文学艺术家是否真正实至名归,好在谬论很快被平息。
《讲话》这篇不到2万字的作品在遗传学上极为重要,因为它证明了中国人基因组图谱关于变异的观点是正确的,70年来,从基因的角度看,文学艺术家的变异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文艺,149次。那一时期的文学和艺术集中表现为"向讲话者请教"这一形式。比如:一个男人长途跋涉到讲话者住的黄土高坡上,目的是向他请教。"我整夜失眠,怎样才能睡个好觉呢?"讲话者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说,"用一根棍子从后面打你最好的朋友后脑勺一次。"一个女人拜见讲话者,她告诉他,"我总是意识到我是个美丽的女人,怎么才能克服这种虚荣心?"讲话者飞快地回答她,"去寻找一种名叫观音土的白色软泥服下,七七四十九天后见效。"记录在册的还有这样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像您一样,做一个真正的讲话者呢?"回答是,"一个真正的讲话者,不能说标准的普通话,要经常去不是自己家的家。"(真的很让人长知识)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信仰真的存在吗?"他们就是否相信信仰、信仰是否一种幻觉、到底是我思故我在还是我在故我思等等讨论了整整一天一夜,讲话者指责了大学生的虚无主义态度,他深吸一口自己手卷的烟,告诉他,信仰不仅存在而且无处不在,尤其是在泡馍饸饹里,"你会越吃越想吃,越吃越想吃更好的,越吃越虔诚"。看起来,这番讨论给讲话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座谈会上,他侃侃而谈主义77次。(他一次都没有提到信仰,是因为开会前,他吃下了整整三大碗羊肉泡馍,讲话时,他的肚子一点都不饿。)
首次公开的关键词索引中有一处显然令人深思——我们(出现143次);他们(出现109次);你们(经查找发现,只出现了4次)。长期以来,人们考证那次座谈会的会议座次安排,但也许,讲话者始终背对着与会者,因此并不存在他"与之说话的一些人"(该解释源自"汉典"),据说共有一百多位。只有4次,因为打喷嚏,讲话者转过身来,"你们不要以为这部分人数目少",是的,每年5月,因为花粉什么过敏而打喷嚏,眼睛鼻子耳朵痒痒的,确实不在少数。
问题,出现了103次,看来我们的讲话者受到了困扰。那一年,不幸爆发了"红色盲"病毒感染事件,农民们不能分辨未熟的青辣椒和成熟的红辣椒,闹出了不少笑话;画家们常常把绿色视为黄色,紫色看成蓝色;作家们则把红色文学写成了灰色文学。而我们的讲话者对红色情有独钟,甚至有好多年,提到其他任何颜色都会令他紧锁双眉。为此他邀请他的作家朋友们去他家吃饭,等到他们都在餐桌旁的木椅上就坐,他单刀直入,在每人面前放上一盘红辣椒、一盘西红柿。有几位诗人,宣称他们更喜欢青辣椒。还有几位小说家,从咬下第一口红辣椒开始,就不停地咳嗽、喷唾沫星子,有几颗,喷到了讲话者的头发上。他们非常紧张,但讲话者大度地挥了挥手,"有的人怕辣,有的人怕不辣。我们要让人人都爱红辣椒,全国山河一片红。"很快,作家们回到家里,一个月后,每人写了一堆与红色、红辣椒、西红柿有关的文章,写得筋疲力尽,他们把手写稿献给讲话者,讲话者用它们架起了一张长长的办公桌,开始工作(出现84次)。这是否暗示,讲话者共有84张长长的办公桌?
群众人民,讲话者很犹豫,这两者他都极其喜欢。他想起记忆里那个经典游戏:骑马打仗,不论什么时候想起,都是那么亲切。"冲啊!"跟在他后面的人民个个大喊,"我撞,我撞,还就不信你不倒。"结果有一次,他骑着的那个最高大的孩子踩进了一个坑里,他们连人带马一起摔倒,好一个狗吃屎,一旁围观的群众哈哈大笑起来,唉,群众就是容易受蒙蔽啊,更何况还有乌合之众呢。不过,讲话者是很有绅士之风的,他慷慨地101次提到群众,比人民要多15次。这次会议之后不久,各地的群众代表被召集到公园聚餐,在那里,讲话者告诉群众,只有穿着海洋的颜色,才会让他联想到,他们都是他的人民。而他只为人民服务,站在人民一边。这么说吧,蓝色卡其布,很快变成伟大蓝图的同义词。为了得到一套,发生了很多克服艰难险阻、可歌可泣的故事。诗人们心情激动,眼睛湿润,"蓝色,是由人民发明的/它让人民体验到/梦想、希望、闪闪发光/蓝色,在人民中的存在不可抹除。"
革命,86次。在这个词[条下面所引用的,是一位原北京东交民巷红都服装厂、现更名为北京红都时装公司的田姓老裁缝口述实录。
老先生为讲话者提供过度身定做服务,因而有得天独厚的资格回忆整个革命过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服装的潮流都是由北京来引领的,时尚偶像的角色也不再是电影明星,而是讲话者。那年春天,一辆铺着柔软天鹅绒的吉斯115停在了厂区里。讲话者走了进来。'我想做件新的中山装',他说,'能让我看起来矮一点儿吗?我都一米八了,这也太招摇了吧?'但我持不同看法,'中国人太多了,如果您看起来和他们一样高,他们就会把嘴贴在前一个人的后脑勺上反复追问,'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革命是这样如火如荼地进行的:田师傅特别将中山装的圆领子改成了新式尖角领,前阔和后背也被拉宽,腰部位置稍稍内收,袖笼也做了提高的处理。结果就是,我们不知道还有谁比讲话者看起来更显得高大伟岸。这场革命被称为"为了人民的革命",这种款式的服装也因此被称为"人民装"。
由于这个座谈会在一个月里开了三次,就是这个讲话者爱用的口头禅,总共出现了48次。"文艺,所有文艺就是对红色食物的表达。""一篇小说就是一道红色菜谱和一系列标点符号。"
出现了43次的什么全部来自座谈会上,一个有着动人声音的女演员和讲话者在台下与台上之间发生的远程对话。(鉴于部分对话因听力障碍等存在完全重复之嫌,此处酌情省略)
"亲爱的讲话者,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呢?"
"你们想做什么呢?"
"我,我想您约我去吃晚饭。"
"你说什么?"讲话者问道,应该仍然背对着他们,迷惑不解地看着墙壁。
"今天,请我吃晚饭。"
"什么?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天很快会变黑的,您想做什么都行……"声音越来越轻。
"什么?你说什么?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没什么,没什么。我刚才是说,什么时候都行。您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和我说。"
"那,你要是真那么想的话……"
"什么,我亲爱的讲话者?"
"我们可以喝一杯红萝卜酒,做这种酒不费什么事,是以免紧张什么的,你懂的。"
女演员热情得不容置疑,"您就算只给我两分钟,早早结束,那也没什么,我会挂上毛巾的。您喜欢什么颜色的?"
"什么毛巾?没有窗帘?什么地儿啊。"
"就是,您看看这个破地方,和我待过的大上海,那可没法比。"
"这位同志,你终于露出了小资产阶级的大尾巴!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你必须很彻底地清算这种影响!"
在出现了42次的这个下面,中国当代最顶尖最令人敬畏的思想家们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这个是将自我与他我(即外部世界里正在发生的种种问题、运动、变化)联系起来的关系词,要么世界组成自我,要么世界由自我组成。"
"什么是这个?除了这个我们还能了解哪个?这个真的可以被了解吗?我们怎么能肯定自己真的了解这个?"
"这个,既是一种真实存在又缺乏真实本质,既是一种物质又是一种观念,既是一种有限状态又包含着无限可能。它在其自身之中又不属于其自身。"
……
工农兵,40次,关于工人、农民和士兵,讲话者风趣地讲了40个关于他们的段子。最经典的一个如下:工农兵对各种收费员对他们的压榨感到愤慨,于是喊着"万岁!"的口号上了山。工人打算印上几千份传单散发,以表示他们的不满及要求。为了坚持马列主义,他们严格按照《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第103页)上所讲的"完整的表象蒸发为抽象的规定",在所有士兵的光脊梁上印上《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关于"所得税在经济上唯一的优点就是征收这种税国家花费小一些但无产阶级并不会从这里赚到什么"那一段。农民发现食物短缺得厉害,开始分头捉拿麻雀、蜘蛛和蚯蚓。士兵全天都在用农民的菜刀练习砍树。大家为着同一个共同的目标而用不同的方法奋斗。在吃过农民精心炮制的晚餐后,大家全都昏睡了过去。那些蘑菇和蜘蛛煮在一起非常美味,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昏睡三天三夜。大家醒来后发现,国际人权组织将这次食品安全问题上纲上线到了自杀性维权抗议。收费员们强烈抗议,同时给予工农兵在夜市摆烧烤摊并收费的权利。唯一附加条件是,工农兵有义务每天向城管提供不少于10斤蘑菇好安顿城管家人,以换取他们始终紧跟他们的防自杀政策。
解决这个出现了32次的词条下面,共有32位文学家以各种语调(平稳的舒缓的、昂扬的激动的)讲述了他们是如何在讲话者的影响下,解决了各自的写作困境。
"那时我刚写完一个有关留法女钢琴家用纺车学纺线的短篇,讲话者觉得不错,不过认为还需要再打磨一下。'什么时候你能纺出头等线了,你就能写得更好。'我照做了,我的手经过艰苦磨砺,纺出了最细的线。我感觉这本身就是中国小说中的名篇,不需要再写下去了。"
"在我见到讲话者之前,我很喜欢写喜剧,我喜欢让人开心,逗人大笑。但他告诉我,'眼下,很少有什么事值得让人大笑。'见我很细致地琢磨起了这句话,他大笑起来。我把这大笑看作该出发去乡下种地的暗示。几年后,在双手无数次开裂后,我形成了非常朴实的土豆派文风。"
"我发现我写的诗歌没有寓意,讲话者只是在应该署名的地方署上他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它们当作墙纸分发进每个窑洞。奇迹发生了。每个人都在滔滔不绝地谈论它们的寓意。"
……
至于出现了30次之多的知识,文艺工作室所收集的史料完全可以写上800页的悬疑小说。故事的经过是这样的:当时,讲话者正坐在自己的窑洞里擦拭办公桌上的黄土面儿,琢磨他的下一次讲话该讲些什么,一个曾经当过哲学教授的板报书写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欢迎你,亲爱的同志,我能为你做什么?""每天都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板报上的知识,失踪了。""知识,失踪?""没错,知识,识别万物实体性质是与不是,社会第一推动力,希望的种子,火把的燃烧者,不见了。板报,人人都爱看,可要光是些报头诗歌插图,畜牧队养鸡排的先进人物,大家肯定扭头就走,我想请您派几个人,帮我找到他。"讲话者慢慢卷好烟抽了一口,"他长什么样?""我从来没见过,虽然我相信他无处不在,在空气里,在尘土中,在每颗露水上。村里的老人们都说,只有讲话者才明明白白。""怎么你说的这些让我觉得,你是个泛神论者啊?""唉,谁让知识就是时间、空间和事件的总和呢?我只有学习您的讲话才能坚定信仰啊。"讲话者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时间证明一切。寻找知识远非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一开始,人们把目标锁定那些一提到他就有哪里不对劲的家伙,他们显得害怕,很害怕,才几下棍棒,他们就承认,他们见过他,"但他从我这里抢了四个窝窝头就跑了,临走前还威胁我,不许再提起他,否则他会让我们全家天天都去山沟沟里推石头上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我正坐那儿给新做的家织布衣服撬边呢,他来了,端起一碗小米粥就喝了个底朝天,还问我,'你在干什么?撬边?现在就算给你一个支点,你也撬不起地球了。'"
而那些坚定的无神论者则坚信知识从来不存在,"我们都有内部消息,有那些就足够啦,还要知识干什么!"
利己主义者对知识的失踪完全不感兴趣,他们一边一下一下刨着土豆,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今天晚上,同志们是想吃番茄土豆丝还是凉拌土豆丝?不过新来的炊事员做的醋溜土豆丝特别棒。"
简而言之,这一过程最终持续了整整34年,人们最终发现,他就躲在讲话者的灰色中山装夹层里。
由于文艺工作者这个名词出现了27次,我们有理由认为,讲话者对于文艺工作者共做出了27次巨大的贡献:
把异性的性格压成纸一样平,两性之间的关系就不再令人苦恼,也就不再需要痛苦、绝望等种种复杂情绪,如此一来,人们就能前看后忘,并因此需要大量的文艺作品。
不写性,丰乳肥臀小弟弟,统统可以割下来。如果说文艺工作者总是比别人看得更远些,那是因为他们变废为宝,把那些玩意儿都垫在了脚底下,效果等同于站在了侏儒的肩膀上。
这样,再保守的人都不用担心自己的脸红得像个苹果,一不小心就被路过的麻雀啄上一口。
每个文艺工作者只能结一次婚,第二次就得去和衣帽架领证儿。这显然节省下了大量谈情说爱的宝贵时间,他们也因此最充分地实现了自我。
把已经结了婚的文艺工作者一个往南送,一个往北送,这样他们就能偶尔品尝到知识分子式的孤独。
(时隔多年,一位男性文艺工作者发自内心地感慨:"现在这叫什么社会,到处乱糟糟的!我们那时,每次我对我老婆产生了遥远的欲望,就通过在盐碱地上种棵树来绿化欲望。年年种树年年死,那样的生活才叫纯洁。")
如何让他们记住,一切都是相对而言?万物都由两个相反相成的对立面构成?剃光左边头发,留下右边。如果剃错,必须从头再来。
言论自由空前开放。家家户户安装广播喇叭,几块钱即能买到,由各地广播站独家经销。城镇主街道路口也都安装高音喇叭,线路一致,播送内容完全相同。允许人们跟着广播鹦鹉学舌。如果能捉到野生鹦鹉,也可以跟着鹦鹉学舌。
鼓励以各种方法一瞬之间体验终极之美的幻象,生命的最高境界和最终意义。方法包括但不限于服用有毒的蚂蚁、和绳子对着干、把啤酒当成湖啊海的或者反一反、开煤气却不点火、用颈动脉磨刀片、自由落体……
(有个胆小鬼事后写了篇忏悔录,题目就叫《剩下的只是从窗口跳下去可我没胆量》,据说他在他家的窗台上坐了近10年,"在这里,你能看到人生,虽然每个人看起来都像蚂蚁。")
进入全民禁舞时期。因为跳舞能跳出太多故事,这相当于砸了文艺工作者的饭碗,很有可能将严重伤害他们编故事的积极性。
("哪里有天才,我是把本来会去跳舞的时间都用在了写作上。这就是我现在受到广泛尊敬的原因。"——一位著名杂文家声情并茂地回忆道,"那会儿要是能跳舞,我肯定一直跳到早上,那会让我得各种冠心病心脏病,至少腿部肌肉会因为过度使用而失去控制。")
把藏起来的敌人找出来。
一个万众瞩目的作家据此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少女白雪与七个敌人的故事》。"找出你的敌人,否则他们就会占你的便宜:坐你坐过的凳子,吃你吃过的饭菜,用你用过的筷子,喝你喝过的白开水,看你看过的红皮书,穿你穿过的衣服,睡你睡过的床。"
一开始,人们觉得这么大了还玩捉迷藏有点奇怪,不久大家养成习惯:早上起来先在屋子里警惕地扫视一圈,看是不是有人在偷看自己。不久,很多文艺工作者发现,找出别人作品里的错别字,变得非常容易。
用榆树皮面做成精致的面食,启发新魔幻现实主义的表达。
亲自削过榆树皮的某德艺双馨老艺术家对其理解颇深:母亲不急不躁地和榆树皮面,我和弟弟妹妹们坐在那里分泌唾液,围着母亲做饼的盆,榆树皮面令我们的紧张感越来越强。饼出锅后,最小的妹妹咬了一口,嚼了嚼,故意咽不下去,这种顽皮的恶作剧被母亲用泪水狠狠惩罚了。最终几头小猪如愿以偿吃到了榆树皮面汤。榆树皮面的味道很具有说教性,如果不用盐、糖这样的调味料掩盖,那么它天生就是一种
   
遗憾的是,伍能坐在马桶上的时间有限,我无法再找到任何现成的手写体了,所以不得不就这么戛然而止。
一种什么呢?一种零食?餐前小点?伍为什么会在写榆树皮时失踪呢?还是这种省略系他有意为之?这其中的寓意何在?难道他是想通过令人无法下咽的榆树皮暗示人生令他难以忍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当初如果写的是细糠,是不是还能和我一起喝喝啤酒吃吃花生呢?毕竟,用细糠做的饼有点营养,还有一丝甜味。不过也有可能他是想提醒我们,吃什么都别咽得太快了,生活可不能那么囫囵吞枣,那个停下来等一等我们落在后面的灵魂的故事是怎么说的?又或许,伍注意到了人们在努力咀嚼榆树皮面饼时,自然而然发出的一种响亮的声音,他想以此象征这个社会并不万马齐喑,有一种怪异的咀嚼声正在振聋发聩。也许我从来都不了解伍,他只是想让我注意到生命的荒谬性……
不过这一切,本身倒是很符合象征这个词。据维基百科说,它源于希腊文Symbolon,在希腊文中的原意是指信物:一块木板(或一种陶器)分成两半,主客双方各执其一,再次见面时拼成一块,以示友爱。
其实我还是不能很肯定,他的小说到底是在说什么,虽然我充满感情,花了几小时把它们打出来……他本可以写上这样一篇:如果失踪突然发生在你身上,你该怎样做?
伍的笔记小说发表后不久,来自媒体的评论蜂拥而至。这个不到六千字的短篇共为伍赢得如下几项殊荣:年度最具争议作品并入选《最新争议小说选(短篇卷)》;年度优秀讽刺作家;《南方周末》的评价则是——一位真正富有个性的作家。他们用了整版篇幅讨论小说的面具性。自然,他们采访了我,主要采访了我。我告诉他们伍的一些细节,诸如:
伍喜欢看喜剧,不喜欢看悲剧。在家写作时,宁可一丝不挂也不舍得开空调。经常掉硬币。每次都会和我讨论到死亡,每次都用同样一句话结束我们的讨论:想到死亡,一切都是可笑的。
在那篇报道的最后,记者饱含深情地写道:伍是真正意义上有个性的自由人。他的父母早早去世,他从未谈过恋爱,因此没有任何家庭羁绊。而他的失踪本身超越了死亡,成为了一种独立的暗物质。


走走,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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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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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1

孤独 插画/何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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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为什么男生坐着的时候普遍喜欢抖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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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为什么男生坐着的时候普遍喜欢抖脚?

=问题 · Question=
陈飞腾问所有人:为什么男生坐着的时候普遍喜欢抖脚,而女生却很不喜欢,一般都是不爽地回一句:"不要再抖了,行不"?

=回答· Answer=
强尼德不靠谱答陈飞腾

刚才坐在沙发上,抖着脚惬意上微博时,看到了你这个问题,然后,尴尬地放平了双脚……

我觉得,抖脚未必是男生的"专利"。有句俗语,叫"男抖穷,女抖贱",虽说是过了时的老话,不用当真去听,但至少说明,除了男生,女生也有爱抖脚的,只不过女生一般都比较矜持,人前更加懂得注意举止罢了。

说起抖脚,我的"抖"龄那是相当得长,大概自我记事起,我就有这个坏毛病。幼年时我妈就老骂我,说我"坐没坐相";读书上课时被老师训,说我吊儿郎当不认真听课不学好;最刻骨铭心地是读大学那会儿,我和女友每天都一起去自修教室上晚自习,经常投入地看着书,冷不丁就被她推一下、打一下、挠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声色俱厉的责备就扑面而来:"你有完没完,不要再抖了,行吗(就是你问题里说的女生的反应,哈哈)?课桌上的手机、橡皮都抖得像跳跳糖了,你叫我还怎么写字!"——我和她恋爱了一年后就分手了,她发过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我们大家都开心一点吧,至少,你上晚自习的时候,可以随意地抖脚了——不过,我们分手后,我想你一个人也是不会去上什么晚自习的……"

好了,往事翻过,我们一起看看专业说法吧:

《百度百科》:"喜欢抖腿是下意识的一种表现,它不是病也不需要治疗,习惯性下肢抖动摇晃对人体健康有益,其理由是:这种动作能促进下肢血液循环,维持并增强肌肉关节的活力。抖动摇晃动作在肌肉伸缩的同时,还促进了下肢血液回流,防止了肢体血栓和静脉曲张的形成。这种习惯性动作并非来自大脑皮层中枢神经的指令,因此它并不能干扰、影响当时所从事的活动。当人困乏欲睡时,下肢抖动还能抵消一部分疲劳。"

抖脚原来如此有益身心,多好,看来抖抖也无妨。不过,公共场合,比如看电影时,出于礼貌,我还是很小心注意的,就怕左右旁边会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不要再抖了,行不?"这会让我想起我的那位前女友,徒增伤感,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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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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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戒指

朱昕脖子上的项链很别致,串了两个戒指,一个是光圈,一个有颗三分大的小石头。很少有人会把钻戒挂在脖子上,她戴得很坦然。如果有人问,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毫不隐瞒告诉你:这是两只婚戒。

问的人通常会吃一惊:你结婚了?朱昕喜欢搭配诡秘的笑容,回答:我结过。

她结过两次婚,尽管在这个时代不算稀奇,也足以引起听众的好奇。她喜欢先用自嘲的语气说:想不到吧?两次。这首先跟她的外貌不匹配,我们习惯于将离婚多次的女性划为异类,她们要么属于搞艺术的区域,一脸神经质;要么外表极具侵略性,一眼望之不好对付。朱昕不属于这样的狠角色,她外表会让人想起贤妻良母这种词汇:长发,不时髦但搭配和谐的衣服,素颜但五官清秀,看得出保养上下过功夫,并不打算夺人眼球。你很容易将她归为普通女人。接触久了,她脸上一种得意的光芒常常难以被忽略。

这是朱昕对两度离婚的态度。直到今天,她依然能够生动地描绘出过去那两次婚姻。也许是描述过太多遍,在细节上她不停做着各种各样的修饰,像一位作家一次又一次修改自己的人生稿件。如今这一稿大概是她最为满意的,脱离了原来的愤怒情绪,更加娓娓动听。

她的第一次婚姻,嫁给了一个年长的诗人。诗人进入婚姻后常有一种手足无措感。他常常跟妻子抱怨世俗生活让他丧失了灵感。他原本希望可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体验。朱昕在一开始觉得很抱歉,诗人曾经是她年轻时的偶像,没想到偶像发的牢骚一点都没有诗的美感。诗人越来越像一个世俗的中年妇女,他再也不会忽然送妻子一本诗集,上面用红笔勾出两句最肉麻的诗。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在家里冷笑与跳脚。朱昕这才发现诗人的秃顶也没有智慧的光芒,有的只是一个男人老去后沉沉的暮气。他像每一个人到中年的男人一样,秃头发胖脾气急躁,常要求朱昕下班时买半斤鸡爪。她做出离婚的决定一点不难。某天她父亲上门,女婿和丈人站在一起寒暄。前者更加不堪,迫使她终于下了狠心。

朱昕在这次婚姻中收获的就是那只小小的光圈。她记得当年的价钱,700块。诗人倒是曾经提出:她应该归还这个小小的礼物,反正对她也没什么用。朱昕拿着它,纯属负气。

第二次婚姻则是一次最世俗的妥协。25岁时,她嫁给一个年龄相当的男人。她对婚姻的态度很简单,既然女人总是要结婚的,那么男人一露出这样的意思就要毫不迟疑地抓住。可惜这次她抓得有点早,早到她没有注意到男人跟她结婚的企图。朱昕不久就发现丈夫有别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影子明白无误告诉她,她来得比她更早,地位比她更坚固。朱昕本想置之不理,不出两年谁都受不了男人已经是有妇之夫。但她最终没能忍受住这样的煎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她明显发现了那个女人年纪稍大,不声不响地盯着她。朱昕受不了的是她不过是普通女人,不需要这样高级曲折的外遇剧情。内容无非是女的离过婚,有一个九岁的女儿,丈夫家人无法接受。虽然朱昕也离过婚,毕竟还不是个妈。人们比较容易接受年轻人犯的错。闹离婚的过程中,朱昕扣着那只钻戒,年长的女人忽然跳出来说:那原来就是他买给我的。想当然的,朱昕打死也不会还这只婚戒。

脱身第二次后,她忽然发现尽管没太多人知道自己离婚两次,但这道印记从不无故消失。每次接触到不错的男人时,她都在迟疑需不需要将自己全盘托出。朱昕很快下了决心,在脖子上戴了那条项链。

项链吓跑了很多跃跃欲试的年轻男人,不过好歹,为她收获了一个情人。情人年纪略大,三十来岁,他笑眯眯地听完了朱昕的两次婚姻,做了一个判断:那么,你不打算结婚咯?

朱昕无可无不可:我不着急结婚。不过结婚总是好的。对方摇摇头:男人需要婚姻,你不需要。朱昕很感兴趣:为什么?他回答:你已经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结婚就是挫一个女人所有的性格,要你全情付出,奉献,你受不了那样的委屈。朱昕则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结婚了吧?

她在一开始常被愧疚心折磨,但男人相当大方得体,常常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她愧疚感强烈的时刻保持远离,在她情欲旺盛时又及时出现。生活开始进入一种轨道,朱昕过着一种表面看来十分惬意的生活:单身,拥有一个富裕的情人,不用像已婚人士发愁将来。她的生活人人羡慕,日复一日,闲散的光阴,惬意的咖啡馆,她不停认识新的朋友,用来扩充交际圈。

两个月前,她又认识一位好伙伴。与诗人的婚姻并没有冷却她对诗歌的热情。在一次诗歌鉴赏会上她碰到了一个志趣相投的女伴,L小姐。她发现自己与这个恰巧坐在旁边的女人一见如故,许多对诗歌的看法都惊人得一致。

散场后,朱昕首先发了邀请跟L再一起聊聊。她早就注意到L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那戒指造型有些奇特,戒围布满细小粒的红宝石,但仅此而已,缺乏一颗点睛作用的主钻,不太好判断是不是婚戒。两人聊诗歌终于聊到了一段沉默的间隙,朱昕率先问了L的戒指:这是婚戒吗?L点头:是的,我结婚了,早婚。朱昕自然地接上句子:我也早,23岁就结了。

L像以往的观众一样大吃一惊:你已经结了?

她说完两个结婚故事后,L呼了一口气:没想到。我没你这么精彩,只是一段最普通的婚姻,丈夫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那时候都没什么钱,你看这个戒指不过是买来玩的,我戴到现在。

朱昕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警犬般嗅到了忧伤的味道,她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现过同样的味道。L果然毫不隐瞒:我准备离婚了。你知道的,男人的感情,说变就变。

这话说得并不确然,朱昕其实没有被背叛过,她以为的背叛不过是她对婚姻本身的失望。但她明白被欺骗的感受,她忍不住将第二段婚姻中自己的痛苦放大了十倍,讲给可怜的L小姐听。L似乎有点沉迷,但是迅速恢复了果断:我们不一样,你没有真正进入到婚姻中,你是一进去就怕了。我呢,是到今天才知道伤心的滋味。

她们几乎彻谈了一个夜晚,直到咖啡馆打烊才各自告别。买单时L忽然说,要不我这只戒指先借你保管一下,要离婚的人再戴这只戒指会舍不得旧感情。朱昕觉得有点奇特,不过她很快爽气地答应了,并当场将这只红色的戒指挂到了脖子上,她笑嘻嘻对L说:离婚没什么不好,我用两只婚戒给你勇气。

她脖子上的项链更加别致了一些,红色的加入让这串项链富于变化性。

朱昕留了L小姐的手机,约定下下周末再聚。下周末是她跟情人的固定聚会。他们为了避人耳目通常会选一个偏离市区的度假屋呆上一周末。

她坐一辆动车率先前去,在火车上心情很好,想着这样的生活其实好过许多围城中的可怜人,他们终日吵闹不休,没享受过一刻的清净,何苦呢?

打车到酒店,顺利入住,床上有一只酒店送的玫瑰,朱昕将红色花瓣撒入浴室的温泉浴缸,满足地一塌糊涂。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我马上就到。

开门的一刹那,两人陷入缠绵的拥抱。但在床上,这份缠绵嘎然而止,情人盯着她的脖子说:怎么多了一个戒指?朱昕坦白: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情人仔细看了两眼,脸上开始充满痛苦的神色:那是我太太的戒指。

朱昕的脖子上再没戴过婚戒项链,她的锁骨在一段时间惊悚可见。情人和L小姐顺理成章地再没出现过,她不知道有关他们的后续,也没人再听过关于那两枚婚戒的故事。

毛利,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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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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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0

HI 插图/季大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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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新司机如何面对视线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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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新司机如何面对视线盲区?

=问题 · Question=
新手慢吞吞问车手陈海鸥:作为一名刚拿到驾照的新手,别的我都没问题,就是每次看后视镜,总有视线盲区,很着急!你知道的,经常有些很猛的司机同志,突然之间"嗖"地一下就从很远的地方窜上来,然后猛地超车,既不闪灯也不摁喇叭,要是那个时候我不小心方向偏一点,就是各种碰擦啊!我自己受点小伤不要紧,就是心疼我刚买的小QQ!那是我存了一年钱才买下的!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回答· Answer=
陈海鸥答新手慢吞吞

我在《新发现》杂志上发现了一个你的福音产品——无盲区后视镜。报道里说,美国德雷塞尔大学文理学院的数学教授R. Andrew Hicks博士发明的无盲区后视镜近日获得了专利,它具有巧妙的弧线,能强有力地拓宽司机的视野,而将变形缩减到最小。
传统的平面后视镜能让司机准确感知后方车辆的距离,但视野非常狭窄,车后有一个司机无法从后视镜中看到的盲区。造出能提供更广视野而消除盲区的镜子并不难,但镜子表面会有弧度,镜像会变形,让物体看上去更小、更远。
而使用Hicks的后视镜,几乎看不出来物体和直线发生变形。传统的平面后视镜具有15~17°的视野,而Hicks发明的后视镜,视野达到45°左右。Hicks运用数学算法,精确地控制着弧形镜面反射光线的角度。"后视镜的表面由许多朝向不同角度的镜面组成,每片镜面的弧度都不一样,要经过上万次的计算才能确定。镜面反射的每一缕光线都会呈现给司机一片广阔而没有过分变形的车后景象。"
不过,从专利到大规模生产,还需要你静静等待。目前你能做的,只有练好车技外加谨慎小心。不过我相信,等这个高级后视镜大规模生产的时候,你的车一定不会是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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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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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

关于那张皱巴巴的彩票能换来一屋子的钱,我真的没想到。事实上那些记者在我家对面的宾馆里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了,他们自从知道有人中了一亿的大奖就开始在我们镇的每一个兑奖点埋伏,而我就住在周先生的兑奖点边上。
不用想我也知道当我拿着那张彩票出现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惊险场面,但没办法,不冒这个险我也拿不到钱。真得感谢周先生,他办事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稳妥。就在那帮像恶狼一样的记者吃饺子的时候,我已经办好了兑奖的全部手续。当然,那顿饺子钱我留出来了,另外要给周先生的人情却始终没有送出去。
"你别害我啊大财主。"周先生那时皱着眉头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而我的手里那包着五万块钱的超大信封被他使劲后都变了形,我猜是这样,连我的手都感觉被周先生握得变了形。第一次被人叫大财主,有点莫名其妙。
并不是为了体面,是有天夜里我忽然对银行的电脑系统不那么放心。
"多个0少个0,要是那该死的电脑出了错,或者有人故意使坏,那我损失可大了。"我当然知道少了个0就少了八千多万块钱;我更担心银行的电脑系统忽然有天不认账,全部瘫痪后一毛钱都不给我算。
就是那个早晨我做的决定,宁可雇几个可靠的保安(还得是高级保安)守住这些钱,也不会让银行方面的人有机会给我搞花样。
当那些穿的破破烂烂的搬运工在我雇的保安的眼皮子底下一箱子一箱子的把人民币搬进我的家,那一刻我是满足的。
我爸就批评了我,说我这样太招摇。"好汉架不住人多啊,那几个保安未必抵得了无产阶级的千军万马。"其实我比他想得周到,除了保安之外我还装了红外线报警系统,摄像头之类的更是无处不在。完全可以在卧室里就看到我家方圆五百里之内的动静。当然,最后也是保险公司的人给我吃了定心丸——很奇怪我没信银行却被保险公司忽悠去了一大笔钱——后来想想也是小钱,瞎图个安心。
但安心很重要。我对我爸说:"你就安心地养老吧,有任何事情就吩咐给小李。"
不能让我爸妈离开家,让他们把乡下的房子送给了亲戚之后,我要求他们"一步都不能离开这栋别墅"。
他们也知道我这是为了他们好。有钱之后安全第一位,健康有钱加安全才有幸福的人生。健康得自己修,其他都要靠和谐社会。真的,有钱也得靠和谐社会。
话说那个小李是我高价聘来的超级管家,以前他是运动员和侦察兵,一脸横肉,不苟言笑。虽然外表很不招人喜欢,但小李在我看来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反正他要有什么开销只要跟我发短信我就会满足他,这是我对他角色重要的某种交换。即使我知道他根本不亲自帮我办事也无所谓,只要那些蔬菜水果和琴棋书画(我妈的新爱好真是高雅)能顺利妥当送进我的别墅,别的都不需要特别上心。
再说那天搬运工帮我搬完了钱,其中有个调皮的小搬运工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话了句话,我哆嗦了一下。其实我该放心,在他们开始工作之前都是经过了安全检查的,他们身上不会有匕首和手枪之类的东西。拳头?一拳头打不死我。
那小搬运工对我说:"老板,你脑子怎么想的,不是都有银行卡嘛?"能看出那些是钱。看来谁都能看出那些箱子里都是钱。
但你看,社会阶级不一样,考虑问题就不会在一个系统一个平面,嗯,我想说一个层面来着。
我本来是农民出身,不过现在有钱了。
这方面我成熟得很,觉得搬运工的问题我用不着跟他解释什么说明什么表达什么陈述什么,既然他嬉皮笑脸的,那我也会。
不过仅仅几天之后我觉得还是搬运工的想法比较实在,一捆一捆的把钱点给小李,这程序慢慢让我厌烦(他拿的可是日薪)。哦我没有亲自点,我看着小李自己先给自己点,然后他又点给我家的各种工人。我看着整个过程,耗时漫长,渐渐愁眉苦脸。
你看,尽管社会阶级不一样,还是有很多问题是共通的,他人的问题迟早要在你身上暴露,时间问题。我几天前的想法在今天看来就已经过气、落伍,进行了某种自我更新。
但愿我后天不要再这样。
反复无常的可以是抽象的命运,千万避免具体而实在,因为那会让我感到厌烦——无论谁反复无常我都觉得厌烦,我老婆(前妻)也是,所以后来我又找了个新的。
我前妻是跟我这么说的:你是不是有改来改去的毛病,就在你挑了第二个老婆的时候我总算得到了最后的答案。
我当时愣了一下,后来觉得她说的也对。真他妈对!
是啊,离婚前我最烦她说我改来改去——有时候怒斥她,有时候打打游戏倒也过去了。我对所有人"改来改去"的毛病都厌烦,对自己的倒还能容忍。
在我觉得现金结算是个麻烦之后一个礼拜,我又花了一笔钱让搬运工们把那一屋子的人民币搬到了银行里。本来我还有想法给那个好心提醒我的搬运工包个五万块钱的红包,不过可惜在那后来的三十个搬运工里没找到那张我熟悉的嬉皮笑脸。
没过上多久舒坦的日子(其实是无聊),因为我爸妈在我的"新桥别墅"呆了两个月后夫妻关系也开始出现了点问题。
首先是吵架,两个人都说对方不再爱自己,并以此命题开始辩论。确实是无聊,不然不会这么想问题和辩论这个问题的。
因为前面提到的婚姻的不幸,我这方面毫无自信——我根本不了解婚姻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无从下手帮助他们。
后来他们开始冷战,有整整一个月他们居然不跟对方说一句话。我那次糟糕的婚姻都尚不如此——这直接导致我的心情又陷入烦躁:他们互相不说话,又找不到说话的人,于是就想到了我。那阵子每天一早天都没亮我妈就来跟我诉说她的悲惨童年;而吃过了饭就轮到了我爸,他最爱跟我谈家族的历史。
一天两天我还觉得新鲜,后来就不堪这两位老年人的烦扰。
最后在小李的提醒下,我决定带着我爸妈去小月亮去旅行。"听说去一趟小月亮,人心会变得宽广,死灰都能复燃。"小李也是为了省事,广告词恰到好处,堪称精妙。他肯定不希望我死,但一定是希望我从地球上消失,成为一个会给他发钱但永远不再让他做事的老板。
小月亮就是月球,明白么?我是有钱人,还俗,难得给什么东西起一个外号还这样牵强了无新意。
我妈起初心疼钱。去一次月球可得花上一千万哪。之前当我告诉我妈这个数字的时候她半天都没闭上嘴巴。但当我说"爸爸他已经决定要去"的时候,她就闭上了嘴巴鼓起了腮帮子然后决心不做省油的灯了。
我妈最不能忍受吃瘪。
三千万,三个人,三张票,我定好了那艘直飞月球的航空飞船。我那个新老婆还不值得我花一千万,等我从小月亮上回来问一下小李,看她到底有没有出去偷腥。他们都说有钱人的老婆因为空虚寂寞很容易犯傻,我不这么觉得,我只是觉得她要的太多,那方面我真给不了她——满分,她要的满分。
不是身体的问题,真不是。自从有钱后我身体就变好了——完全是精神上面的问题。我觉得那事儿没意思透了,在我可以拥有很多的时候。
去小月亮是包船,所以我想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那天正好十五。我爸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我之前并不知道去月球要花多少时间。进了飞船他们告诉我时间将会停止。在我们听到"嗖"一声之后,我们就像钻进了一根肥肠里,咕噜咕噜的感觉直想吐。好在很快就能适应,反正也没多少东西好吐,之前我们都被通知一天不能进食呢。我跟我爸妈在飞船里严肃的谈了他们的婚姻问题,"价值三千万呢!"我说,"要不是你们烦我我也没打算带你们去小月亮上散散心。"
他们频频点头……我感觉他们没我适应的快,要是不拼命点头分散注意力一定还会把肠子吐出来。
忽然间就降落了。我问船舱的驾驶员:"到了?月球?"
"是啊。"那个驾驶员发出了周星驰一样的"是啊"。
走出舱门那一刻怎么感觉就像是去了国外或者是第一次到了外地那种感觉?月球并不是我想象中坑坑洼洼的那种乡村泥地环境。不远处就是一个集市,人不多但还有点人气。
大气稀薄,呼吸有点短促,不过也不至于难受。开始我还担心这一点,更担心我爸妈会不会有什么月球反应。我们一跨步就蹦蹦跳跳的,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兔子。回头看着我爸妈跳跃在月球上的样子我真想笑,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大气那么稀薄)。我妈跟在我后面一边跳一边说:"儿子,你老娘我饿啦。"然后她看了一眼我爸。
也是,该请我爸妈在月球上吃点啥。之后我才意识到月球上仿佛花的是日元,反正钱都不当钱,哇哦,一个馒头就好几十万。那个价目表真不能让有心脏病的人看。
得先翻到人民币那一页,对,肉包子要五十万,菜包子都要四十万,实心包子也要二十万。
"啊,我的妈啊,这么贵啊?"我妈大叫,"地球上一个馒头最多也就一块钱。"
"看你们坐飞船从地球上来的,出得起旅费还吃不起这几个包子?"那个馒头店老板在递给我三个肉包子之后恶声恶气地对我说,"算你还有良心,还有小伙子到了月球上请女朋友吃实心包子的呢,真贱。"
好吧,只有艺术家才有虚荣心,要不是中了彩票我衣食无忧也变得毫无欲望,没准我都是个大作家了。我妈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对我说:"儿子,还有钱吗?"
我爸用手肘子挤了我妈一下,说:"别在这里提钱不钱的,这里都是有钱人,别让人听到寒碜了我们家儿子。"
我笑着对我妈说:"我地球上的银行账户里还有好几千万呢。只要这里可以刷卡,就算在月球上请你们蒸桑拿也绰绰有余。
接下来就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等着我。先说好消息吧,地球和月球用的是一个银行系统,也就是说,我的银行卡这里也能发挥作用;别高兴,还有坏消息。坏消息是,手续费高的惊人。
当然坏消息我可没让我爸妈知道。
在"星际商厦"——号称月球上最牛逼的百货店,我给我妈刷卡买了一件售价三百万的羊绒衫(刷卡的手续费是三百万!);我妈一边说"太贵了太贵了"一边高兴地跑进了更衣室。乘我妈还在换衣服,我给我爸刷卡买了个充气娃娃(售价五百万,手续费就不用交代了吧),并对他说,"要珍惜我妈,用过充气娃娃之后你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我爸对我做了个鬼脸后悄悄将充气娃娃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知道我爸是个老实人,他对我妈还是真心和忠诚的,所以做儿子的我也不推荐别的方法给他。
本来我还想在月球上给我爸妈开个房间,让他们在月球上就消除隔膜重燃爱火,但无意中听到人家闲聊,这才知道那些航空飞船运行商全是流氓。为了不造成误会和尴尬,我找了个乞丐问:"飞回地球去还得再买回程票?"
"是啊,来时买的那是单程票,别傻乎乎的。我就是在月球上把钱都花完了……地球,我的家啊,回不去啦。"
看来他虽然在月球上要饭,心情还不错,说话还带有一些诗意。
我马上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我的帐户里应该还有三千万。不行,得赶紧回飞船。要是我爸妈继续逛下去还想买点什么月球纪念品捎回去,我该怎么拒绝也是我要面对的问题。幸好这个情况我了解得早……
那时夜晚已经来临。月球上的时间真奇怪,刚太阳才升起来呢。
"看,月亮,而且两个!"我妈指着一个"月亮"大叫。
"不是月亮,那个是我们的地球!"看来我爸懂点天文常识。
"那么那个是什么?"我妈又问。
"是金星。"我说,"蓝色的是地球,红色的是金星。"
接着我妈就陶醉在第一次拥有两个月亮的神奇感觉之中。
月球上气温不高,夜晚感觉凉嗖嗖的。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却觉得越来越暖。
忽然有一刻我浑身一凛,心想,要是待会儿去航空飞船上刷卡买票也要收手续费,那么我……
回到地球上又可以重新做人了。也好。

小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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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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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9

海岸线 摄影/张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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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外国人亲嘴儿发出的声音为什么跟中国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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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外国人亲嘴儿发出的声音为什么跟中国人不一样?

=问题 · Question=
摄影师盲问:我发现外国电影里的男女吻戏,嘴巴离开嘴巴的时候经常会发出"zhui er"的一声,但感觉中国人亲嘴儿怎么也发不出来这个声音。求达人科普。

=回答· Answer=
电影研究人员尹珊珊答盲

在接吻这件事情上,我深信全世界人民的情感都是一样浓烈炽热的。
关于"zhui er"这种发音,属于在舌尖部位,这跟我国汉子妹子的用嘴唇闭合发出声音的部位就有着迥然差异。你自己试试看发出"zhui er"这种声音,就会发现这是类似于假啄对方的声音,我模仿了很多次,只有这种假动作才能成功。
那么我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首先为了显示出我是一个专业人士,我会告诉你用我们通常使用的方式来发出吻的声音(嘴唇)在电影的录音阶段,容易出现破音、突然出现尖锐高频音的问题,这是厉害的录音室所不能容忍的粗鄙——怎能因为你要表达感情,就令我的声音作品出现这么恶心的技术错误?可如果一旦发生在口腔内,就不存在收音的时候会破掉、出现高频噪音的问题,录音师顿时觉得好舒服!
嗯,还有就是假吻。你知道什么叫借位吧?你知道哪怕拍AV也有大部分的借位拍摄假动作吧?"zhui er"这样的发音很多时候摆出章鱼圈圈嘴就够了,外形也比较好看,不会在被某些别有用心的截屏达人工作时,截出一张《机器猫》中小夫那样的尖角嘴。同时,演员用章鱼圈圈嘴假吻,口红就不会蹭掉,也不会留在对方的脸上。

以上回答,请专业人士一笑了之,请非专业人士铭记于心。(并可以找人配合,积极模拟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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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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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避诗



蔡康永,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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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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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8

狼 插画/杨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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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如果召开一届动物界奥林匹克,人类会输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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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如果召开一届动物界奥林匹克,人类会输惨吗?

=问题 · Question=
柚子皮爱滑跌倒问某位动物爱好者:自古以来,人类就向往动物的某种能力,比如豹子的速度,老鹰的视力,还有熊的力量,对的,我是看《布雷斯特警长》动画片长大的。那么如果假设开一届所有动物都参加的地球奥林匹克会,人类真会输很惨么?

=回答· Answer=
一度想报兽医学的猫一苹

作为一名人类信心保卫者,我认为咱们不能妄自菲薄。出于负责,我上网查询了很久,最终选择参考一名人类学家的意见,他叫约翰戴维沃德,他曾经在泰国和韩国作为英文教师,目前在加州一所高中任教:他认为:其实人类被远远低估了,人类还是具备相当优势的,比如在无尾直立行走组,我们是非常牛逼的短跑选手,另外如果游泳比赛开始的话,我们和其他灵长类动物相比,拿个金牌不在话下,另外虽说在哺乳类动物组里,我们嗅觉的确算不上第一,不过从普遍水准而言,我们嗅觉还算中等以上啦。所以总结沃德的意见,我认为和谁比,比什么项目,以及在什么地方比,这才是重中之重。因为毕竟人类的大脑还是最牛的,你不信和猪比马拉松,和蜘蛛比举重,和大象比平衡木试试!自信心就得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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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往事•疯人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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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街往事•疯人之家

面粉厂的老工人都记得一九七〇年,绵密的雨水拉响了防汛抗洪的警报,运河暴涨,码头淹了,河水就要漫上公路。水灾肆虐的夏天,远方的的灾民渐次而来,他们面黄肌瘦,拖儿带女,在进入戴城之前总会站在面粉厂门口徒劳地张望。
我的姑妈顾艾兰那时已经腆着大肚子,每天早晨坚持搭乘厂车,和她的残疾丈夫一起来到厂里上班。她面色憔悴,鼻尖微红,而我的姑父穆天顺因为两年前脑袋上挨了一枪,不免显得有点迟钝,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人们都知道那是一颗跳弹,人们通过他知道,子弹并不一定直接将人射杀,当它打在屋子里的某个位置时,它会到处乱窜,像一只惊慌失措的马蜂。有时候它会窜到某个倒霉蛋的身上,比如穆天顺。
那个早上电工班的曹刚也在厂车上。车从城北出发,曹刚家是始发站,经过解放路的时候,穆天顺和顾艾兰夫妇上车。平时都会有座位,但那次因为发大水,很多骑车的人都宁愿搭乘厂车,顾艾兰只得站在曹刚身边。曹刚坐着,没理睬她,他稍稍扭过头去,把目光投向徐缓而退的街景。
"曹刚,给我让座。"顾艾兰没好气地说。
曹刚看了看穆天顺,他正坐在发动机盖上,那儿很烫,冬天的感觉不错,但那是盛夏。曹刚心想这都能坐下去,看来脑子是被枪打坏了。
曹刚是个电工,做这个工种的人都会受到额外的尊敬,他说有电就有电,他说没电就没电。曹刚受不了顾艾兰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尽管她也受到额外的尊敬,她是负责发工资的会计,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冒犯一个电工。
曹刚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低声说:"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这是一个传闻,顾艾兰和厂长有染,人们谈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都尽可能压低了声音,尽可能使谣言显得像是真相。顾艾兰听到这话身体颤抖了一下,顺着曹刚的目光,她看到发动机盖上自己的丈夫,念念有词,手拿一支铅笔头,在工作手册上记着什么东西,他的裤子上已经洇出一摊汗水,冷不丁看过去还以为他尿裤子了。
顾艾兰坐下去的时候对曹刚说:"曹刚,你会倒霉的。"
第二天.曹刚的老婆,面粉厂的仓库管理员王美珍来找顾艾兰,她把她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低声抱歉说:"曹刚是胡说八道的,他喝醉了,你知道他最爱喝酒的。"顾艾兰说:"他没喝醉,谁一大清早就喝醉啊?"王美珍都快哭了,说:"曹刚是个粗人,他讲的话都是道听途说。"顾艾兰很不耐烦地说:"你烦死了,我要去做账了。"她甩下王美珍走掉了,听到背后的声音:"我们都知道你和厂长没有那种事情。"
曹刚很快被调到了码头上做装卸工,王美珍去了车间。人们不禁感叹顾艾兰的报复心,以及她实施报复的能力。几乎没有人同情曹刚,因为他实在是太嚣张了,而且有严重的口臭,他对着厂长说话的时候曾经令其剧烈地向后仰头,这足以让他去码头上扛包了。至于那个悲戚而无能的王美珍,她在仓库管理员的岗位上似乎也待得太久。
一九七〇年顾艾兰生下了她的儿子,取名穆巽。巽这个字很费解,顾艾兰说这是解放路上一个瞎子给算的,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是很知道。穆巽长大以后曾经夸耀说,巽就是风的意思,人们听到风这个词总不免认为,当初那个瞎子是在故意揶揄顾艾兰。
文革结束以后,面粉厂的厂长为了他在武斗期间犯下的罪行付出了代价,他被抓进去判刑了。新厂长上任,码头装卸工老曹终于又回到了电工岗位上。他已经被长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折磨成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大汉,患有腰肌劳损和小腿静脉曲张,口臭也没治好。有一天老曹来到会计室换灯泡,看见顾艾兰在算账,就站在梯子上阴阴地说:"这孩子真可怜,亲爸坐牢,后爸是个傻子。"顾艾兰抄起茶杯向着老曹泼上去,他刚把灯泡摘下来,差一点就给电死。老曹从梯子上重重地摔下来,睁开眼看到顾艾兰那双大眼睛和两道深入鼻翼的法令纹,她低声说:"曹刚,穆巽是穆天顺的儿子。我最后警告你,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和王美珍还有你女儿都扔到河里去。"老曹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那一刻他确实认为,顾艾兰是不可战胜的,她什么都不怕,世界上竟然有这种女人。

然而我的姑父并没有为顾艾兰争气。到了一九八〇年,他的疯病看来是治不好了,他经常缺勤,时不时地向人们展示额头的伤疤,这时他会说出一句众所周知、惊世骇俗的话:"看,这像不像一个屁眼?"
那时候人们确实认为,我的表哥穆巽,他不是穆天顺的儿子,人们觉得穆天顺这样的疯子,从一九六八年起就傻了,他似乎不应该具备生育的能力。
就是一九八〇年,事情翻了个个儿,有人抓住了穆天顺,他在解放路的公共厕所里手淫,他就站在小便池前面,头顶着墙壁,疯狂地干着这件事,把小孩都吓哭了。闹到很多人来围观,穆天顺就把裤子一拉,大大方方地说:"顾艾兰不许我碰她。"事情传到顾艾兰耳朵里,顾艾兰大哭道:"他是个精神病,他就想让我丢人。"确实,就算没有性生活,完全也可以在家里手淫嘛,何必去公共厕所里呢?
在我童年时代当然和穆巽一起目睹了我姑父的傻,他语无伦次,一到下雨天就烦躁不安,经常侧耳倾听着某种不存在的声音。后来发展成色情大流氓,谁也没想到。另外我也很疑惑,一个人脑袋上挨了子弹居然可以不死,看起来命很大。我姐姐就说,他还不如死了的好,如果他死了穆巽就可以有个名正言顺的爹了。
我姐姐告诉我,姑父是在武斗期间英勇负伤,我姑妈曾经很爱他,他变得不可爱是后来的事情。我姐姐讨厌他们全家。
穆巽曾经描述过他爸爸受伤的情景:"我爸爸在冲锋的时候,一颗子弹飞过来,射向我妈妈。我爸爸替她挡了子弹,自己负伤了。"这个故事讲了很多次,有时穆巽还会感叹着下一个结论:"所以我妈妈嫁给了我爸爸。"我差点以为那是一次残酷的革命战争,而他全家都为胜利做出了贡献。结果姐姐告诉他:"姑父是躺在屋子里睡觉,一颗子弹飞进屋子,撞来撞去的,撞到了他的头上。另外,他挨枪子儿的时候已经和姑妈结婚了。"
那时他的病恶化了,在面粉厂待不下去了,提前病退回家,这使得他有大量的空余时间给顾艾兰丢人。有一次他在澡堂里也干这个,被人们发现了,一池热水就此完蛋。澡堂的师傅认识他,戴城著名的疯癫,也不可能让他赔偿,对付疯癫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道疼痛,下次不敢再来。于是他们揍他,用木屐抽他的屁股,然后让顾艾兰来领人。顾艾兰见面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为什么不打死他?打死了我就清静了。"
人们一直记得,在整个七十年代,顾艾兰扶着穆天顺在街上走,虽然她鼻翼下面那两道法令纹更深了,虽然她皱着眉头,但起码她还会爱怜地看他一眼。这种目光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穆巽就是在这种阴影下成长起来的,仅就相貌而言,他继承了顾家的传统,有一条挺直的鼻梁和一双微微凹下去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手长腿长,十足的美男胚子,这本应使他的人生多姿多彩、一帆风顺,但他从童年时代起就拥有了一颗阴郁的心。
有一天他来到我们家,在巷子里被一个绰号叫猫脸的坏孩子拦住了。猫脸说:"穆巽,你爹在公共厕所里捋炮!"
穆巽的脸立即变得苍白失血,他咬着下嘴唇说:"滚开,猫脸。"
猫脸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孩,小孩不解地问:"什么是捋炮?"猫脸就把那孩子的短裤顺势褪下来,给他捋了一下,手太重,小孩大哭着跑掉了。穆巽冷冷地看着说:"猫脸你真恶心。"
人们说穆巽沉下脸的一刹那是最英俊的,人们说他生气的时候眼睛里喷出的不是怒火,而是冰一样的光芒,这很迷人,但在猫脸看来,穆巽是个怪物,他必须让怪物明白什么是正常的孩子。穆巽在街上奋力挣扎,很快他就被制伏了,裤子被猫脸扒了下来。猫脸没兴趣再捋他,只是向周围的小孩子介绍,看,这个叫穆巽的人,他的爸爸就是那个在公共厕所里捋炮的精神病。然后他们就扔下他,舞着棍子到别处玩去了。这种简单直白的羞辱,并不需要找什么理由来释怀,只需习惯了就好。对穆巽来说实在是个巨大的打击。
我一直站在不远处观望,看着穆巽平白无故地遭到袭击。等到他站起来,我说:"下次记得不要和猫脸说话,赶紧跑。"穆巽不说话,来到我家门口,他蹭在门框上,低声说:"我们家搬了。"
"搬哪儿去了?"
"新公房。"
那会儿我们家是低矮的平房,我爸爸单位没房子,我们只能住在这地方,并对城郊拔地而起的工人新村抱以艳羡。分到房子很难,分到房子的都是单位里最具实力的人。我觉得穆天顺不太可能享受这种待遇,后来一想我姑妈的剽悍样子,也就释然了。于是我的表哥就住到新村里去了。

真实的情况不那么好玩。
面粉厂的厂长并不打算给穆家一套房子。作为前任厂长的绯闻情妇,顾艾兰曾经受到过审查、排挤、冷落,她能保全自己已属幸运,现在她只是一个废品仓库管理员,职务低微,身份卑贱,没有人理会她对于房子的要求。
第一轮分房结束后,顾艾兰一无所获。第二轮时,她什么都没说,让穆天顺去了厂长办公室。我姑父脱下裤子在厂长面前奋力捋炮,厂长大喊:"谁让你来这里干这个的?"穆天顺老老实实地说:"顾艾兰让我来的,她要房子。"厂长逃了出去。下午时,穆天顺又来了,他再次脱下裤子,这次厂长办公室里不仅有厂长,还有那个恢复了电工身份的曹刚,他是来换灯管的。
老曹也没分到房子,为了保护厂长,他激动过头,照着穆天顺的小肚子上踢了一脚,后者立刻倒在地上,发出濒死的惨叫。人们涌了进来,有人把顾艾兰也叫来了。我那个冷血的姑妈站在丈夫横卧的身边,只说了一句话:"挨打了?挨打了就好,挨打了就有房子了。"
那一脚真是恰到好处,顾艾兰和老曹都有了房子,他们之间曾经是一种双赢关系,可惜自己都不知道。为了让他们更好地成为冤家,厂长把他们安排在一楼和六楼,正对着的楼上楼下,从此以后他们成为邻居,顾艾兰家的垃圾经常会倾倒在曹家的院子里,老曹还以颜色,跑到配电板前面,一钳子剪断了顾艾兰家的电线。厂长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工人新村是这样的,同一个单位的人住在一栋楼里,很像是个巨大的集体宿舍。在以前,他们都散居在城市的各个地方,现在必须忍受另一种痛苦:上班下班都混在一起。这有好处,增进团结,但要是本来就不团结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异常糟糕。
我曾经跟着穆巽去过他家,路上很荒凉,跨过漫长的西环大桥,沿着公路向南走,夏季的太阳将路面晒得滚烫,有很浓重的柴油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再往前走,连柏油路都消失了,只剩下乡下的土路和四面八方被稻子包裹起来的田埂,几栋浅灰色的公房矗立在远处,周围是工地,吊车正在将巨大的预制板吊上未完工的楼房。在我看来这是既豪华又荒芜的场面。那个新村经过了十年时间才变得渐渐繁华起来。
穆巽家是两居室,比之我们家的平房,当然显得整齐而又现代化,有水槽和液化气,有抽水马桶和阳台,水泥地坪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朝北的房间有一张小床,是穆巽的卧室;朝南的房间有一张大床和一张钢丝床,穆天顺独占大床,钢丝床是顾艾兰睡的。一台崭新的十二吋电视机用绒面罩子罩住,端放在翻板式缝纫机之上。一切显得崭新、明亮、充满希望,只有那张钢丝床有点不合时宜,它仿佛是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能将就着横在大床边上。
乔迁后没多久,有一天顾艾兰和穆巽在家里吃饭,穆天顺不知道去哪儿了。这时楼下来了个面粉厂的干部,对着楼上大喊顾艾兰的名字,她伸出头去答应,干部继续大喊:"顾艾兰,派出所找到厂里保卫科了,你快去看看吧。"
顾艾兰的声音已经有点发虚:"派出所找我干什么?"
干部说:"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穆天顺,他又在公共厕所里捋炮。"
这时已经有好几个邻居伸出头来看热闹。顾艾兰骂道:"他不是一直干这个吗,找我有什么用?不去!"
干部快乐地说:"你别搭架子了,你自己让穆天顺到处捋炮,捋到厂长办公室也拿你没办法。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在女厕所里捋炮,而且他把炮伸到女同志的嘴巴里去啦!"
穆巽听见嗷的一声,他那坚强泼辣无畏无情的妈妈,就此晕了过去。
那天顾艾兰去了派出所,穆巽一个人待在家里吃完了饭,他觉得自己的爸爸很可能会被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他独自走下楼,到了底楼看见曹刚家里正在发糕,乔迁新居必须要送的礼物。穆巽心想自己家倒是没有准备这个,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老曹指着他说:"你爸爸这次是强奸犯了。"王美珍就走出来把曹刚拖了进去。
穆巽那双英俊的眼睛里又泛起寒光,可是没有人在乎,人们都用一种嘲笑的眼神看着他。在以后的时日里,他会长得更好看,但是他有个确凿无疑的疯爹,那个人将会变成整个家庭中谈论的禁区,他被关进了精神病医院,每个星期,顾艾兰去看他一次,他竟再也没有出来。捋炮是件极度羞耻的事情,它是巷议的话题,但是时间终究会磨灭掉它的新鲜感,使之缩水,几个月之后人们就会忘记它,几年之后人们说起这件事会带有一种神秘色彩:
——那对住在新村里的母子,尤其是那个母亲,当年她怂恿自己的男人去厂长办公室捋炮,得到了一套两居室,现在她是后悔呢还是得意呢?

我的表哥穆巽有一个比较悲惨的童年,具体来说,就是被解放路一带的孩子嘲笑为傻瓜的儿子,被各种女人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被男人们宽容地拍拍脑袋以示他们理解了这种苦难。而穆巽本人,他长得帅气、英俊、挺拔,他本来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也许是因为外貌和性格的巨大落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会时不时地露出一种厌倦的目光,在逼急了的时候痛彻心肺地嚎叫,以及他的阴郁,他的自负——人们认为他的外貌具有某种欺骗性,如果他长得很难看,那就意味着他很诚实,或许日子会稍微好过些。
我想起一九八二年,我观看了一场全区小学生的文艺汇演。在大会上,五年级的穆巽主演了一幕小话剧,他们学校的老师编排的。讲的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小学生因为捡到了个钱包,莫名其妙地被失主认定为小偷(多么不合情理的故事),拿过钱包就走了。于是他忧郁地站在街头,一定要再次捡一个钱包,归还失主,以证明他是个好孩子。这一精神分裂的行为获得了大队辅导员、老师、女同学们的同情,人们劝他回家,但他固执己见,陷入了极度的抑郁和自怜(主要表现在每天放学游荡于街头)。最后,失主也被找到了(根本就是揪出来了),他非常自责,不该对这个好孩子抱有怀疑,更不该出言不逊,于是孩子的抑郁症被治好了,所有的人站在街头微笑(同时谢幕)。在这出吊诡的三幕话剧中,穆巽演得丝丝入扣,天真,迷茫,压抑,愤怒,都稍嫌过火地表现了出来,赢得了应有的掌声,我甚至听到有些老师在议论:这孩子将来能做演员。
这是穆巽最光彩照人的时刻,一不小心竟成了人生的巅峰,也未免太早了些。那阵子全家在一起吃饭,他总是念叨着话剧里的台词,甩出眼风,时而激昂时而沉郁。他甚至还借了一本《雷雨》来翻看。可惜这种荣耀丝毫没有打动顾艾兰,她把《雷雨》扔了出去,骂道:"学好算术是正经,当什么臭戏子!"
穆巽的话剧到处现眼,教育系统搞什么文艺表演都会上演这一出,他几乎成为红人。当时他正面临小学毕业考初中,功课也拉下了一大截,但据说如果你做演员,哪怕门门课开红灯也无所谓。这给了他动力,演得愈发卖力。忽然有一天,他被撤换下来,B角顶替了他。我们这才知道,穆巽在一次表演中过于地投入,最后的高潮中他控制不住情绪打了失主一个耳光,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失主被打懵了,稀里糊涂演到了结束。很不幸,饰演失主的是学校里的体育老师,他一贯讨厌穆巽,清醒过来以后他觉得非常愤怒,为了这个耳光声称要罢演,学校顺势撤了穆巽。
于是我们看见他忧郁地站在阳台上,紧锁双眉,愤怒地嘀咕:"这是为什么?"我都快笑翻了。
每个人的少年时代大概都需要某种东西的滋养和浸润,只有穆巽,我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东西,他靠自身分裂出来的东西培育着,自我生长,自我腐烂。后来他长大了一点,他爸爸公然捋炮,他也跟着一起出名,从傻瓜的儿子晋升为变态精神病的嫡传。在学校里他经常被人嘲笑,上厕所的时候,踏上小便池的台阶,掏出阳具,被后面人一把抓住裤子,用力向上提,搞得他尿不出来,后面的人还会问他:"穆巽,在捋炮呢?"这谈不上是羞辱,仅仅是提醒,把他和远在精神病医院大楼里的疯爹联系在一起。他无动于衷地站在小便池前面,等着后面的人闹够了继续尿。在他的生活中,一切与他敌对或交好的人都不重要,都是话剧里的角色。他时而也会失控,向着肇事者猛扑过去,以至于人们像玩游戏机一样地玩弄他。来吧傻瓜,追我,追上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穆巽十四岁以后变得更为英俊,在一堆男生中间显得卓尔不群。他酷爱穿白色的外套,有的是雪白的,有的是米白的,总之像个厨子或者理发师。他穿不下的衣服有时会落在我手里,我穿上他的白衣服觉得神经过敏,每天都要担心自己弄脏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的。
穆巽喜欢那种温婉型的女孩,满世界都是这样的女孩可他却遇不到。他的英俊除了给他惹来麻烦之外,当然还有一些爱慕和暗恋,尽管他天生倒霉相,该来的桃花运还是会来,可惜都是些很剽悍的女子,拉帮结伙在放学路上堵着他,说:"嘿,跟姐姐出去玩玩。"穆巽既得意又恐惧,撒腿就跑,后面传来一连串的戆卵。
他爱看录像片,童年时代的舞台经历是他最光彩的时候,他经常回忆起来,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自如地表演,赢得一致的掌声。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获得的感受,对他来说,这是梦开始的地方,梦的唯一的源泉和动力,梦的沼泽地。只要攒到了钱,他就会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录像馆,别人只为娱乐,他是学习。他最喜欢的电影明星是阿尔帕西诺。
"不好好念书,你只能去马戏团演小丑。"顾艾兰告诉他。
他曾经有一个机会可以去昆剧学校。那时候唱昆剧是件极没有前途的事,工资低微,几无观众。不过他没资格选择,顾艾兰替他一口回绝了,并告诉他,那些在昆剧院唱戏的女孩子,最终的去向,是在商场里站柜台。顾艾兰只希望他数理化优秀,甚至连语文和英语都可以忽略不计,数理化学好了才能成为一个理智而聪明的人。我爸爸曾经劝过顾艾兰,做人要扬长避短,如果他长得好看又很糊涂,他最好不要试图去做一个工程师,这很没意思。顾艾兰不以为然。当然,在这一点上,穆巽是一点没剩地全部辜负了她的期望。
他念高二以后,顾艾兰患上了一种叫做子宫肌瘤的病,经常休息在家。不上班的妈妈又多可怕,穆巽算是领教了,她时而出现在学校门口,时而出现在他录像厅里。其时物价飞涨,家境艰难,她把穆巽的零花钱压缩到了极限,白衣服是肯定不给买了,因为不耐脏,他又经常被人捉弄得灰头土脸,这太浪费洗衣粉。穆巽从一个光鲜美貌的半大孩子迅速成长为破衣烂衫、神色萎靡的少年,成天穿着面粉厂配发的工作服,囊空如洗,一文不名。穷困和孤傲之下,他根本没有朋友,昔日对他颇有好感的女孩子也仿佛是集体消失了。
那时我们听说,他在城南中学里,被一群男同学抬起来扔进了女厕所,招致一片尖叫。被送到教导处后,他想不起来谁是肇事者了,翻着眼珠说:"是我自己跑错厕所了。"老师说:"你别胡扯了,都知道你是被扔进去的。"穆巽说:"我只记得自己是被扔出来的。"这种台词式的对话激怒了老师:"那就请你家长来一趟吧,记住,叫你妈来,你爸就算了。"顾艾兰到了学校,毫不客气地劈手给了穆巽一个耳光,打得他原地转了半圈。这太狠,连老师都觉得害怕,穆巽会不会从楼上跳下去,死在花坛里。学校不想担这个责任,就过来劝慰顾艾兰,顾艾兰说:"下次他要还跑错厕所,你们就照这个样子打他耳光,我没意见。"
她脱身了,惨剧却一再地发生在穆巽身上。那个学期他被人扔进女厕所五次,捉弄他的人都想看看,学校是不是真的会打穆巽的耳光。他也习惯了,人们抬起他往女厕所走的时候,他会闭上眼睛,落地之后再闭着眼睛摸出来。
有一次他摸到了一个软物,周围发出一阵哄笑。那个被摸了乳房的女生尖叫起来,代表所有女生给了穆巽一个耳光。穆巽睁眼,在女厕所的昏暗和门口的逆光中,他勉强辨清了,她是老曹的女儿曹小珍,住在一个楼里的。穆巽捂着脸,绕过曹小珍,逃出女厕所。
曹小珍比他高一届,她长得像王美珍,但性格上毫无疑问就是老曹的嫡传,甚至比老曹更厉害,自从她念初中以后,连顾艾兰都不敢朝楼下院子里扔垃圾。穆巽看见这对父女都绕着道走。多年来他和曹小珍住在一栋楼里,就读于同一所小学和同一所中学,基本上没主动和她说过话,有时他上学,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是曹小珍,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好像他既是猎物也是玩物。这都十分可怕,最可怕的是她有一种当众挖鼻孔的恶习,穆巽挨了那个耳光之后忍不住想,会不会有鼻屎留在自己的脸上。耳光不重要,他反正总是被女人打耳光,沾上鼻屎那就太恶心了。

夏天的时候穆巽在公房里抄电表,这是每户轮流做的事情,意味着他必须跑遍这单元的二十四户人家。在老曹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恰好曹小珍出来倒垃圾,两个人隔着纱门愣了一会儿。穆巽说:"我来倒垃圾。"然后纠正道:"不对,我来抄电表。"这个口误让曹小珍笑了起来,她回过头对屋子里的老曹说:"爸爸,抄电表。"
老曹走过来,隔着纱门报出了电表上的数字,然后瞪了穆巽一眼,说:"这么热的天,你怎么穿了条劳动裤?"
穆巽没搭理他,穆巽看到老曹光着身子,全部的家当就是一条破了洞的平脚短裤,尽管步入中年,他身上的肌肉和汗毛还是很威风。穆巽离开时听到老曹说:"他们家的都是这样,不知冷热的。"然后是王美珍的声音:"你就少说几句吧。"
第二天他在楼底下遇到曹小珍,曹小珍说:"等会儿来收电费,晚上我们家没人。"
那是中午,夏天的公房里静悄悄的,整点的时候甚至能听到各家各户的台钟轮番敲响十二下。穆巽回到家里,算好账,拿着单子跑到楼下,为了避免更多的纠缠他在口袋里塞了一把零钱。曹小珍果然给出了一张整钱,穆巽从裤兜里掏钱出来。曹小珍说:"你还是穿着长裤啊。"
穆巽一边数钱一边说:"一楼的蚊子太多了。"
"蚊子专咬坏人。"
这是没什么意思的话,从她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即使可笑的也笑不出来。穆巽想起她不久前飞过来的耳光,既热又麻的感觉又涌上了左脸。他一紧张,手里的钢蹦掉了下来,他满地追着钢蹦跑。曹小珍笑了:"你真好玩。"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放暑假真没劲,这是我最后一个暑假了。"
穆巽说:"你毕业了吗?"
曹小珍说:"是啊。"
"考大学吗?"
"不考,毕业会考结束就回家了,去找工作。"
"找到了吗?"
"找到了。"曹小珍说,"去面粉厂顶替我妈,她退休下来。"
穆巽记得那个叫王美珍的女人,她体弱多病,面色浮肿,沉默寡言。这户人家,父亲和女儿是主角,妻子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个拉幕的。穆巽说:"那也好。"
曹小珍问:"你呢?明年考大学吗?"
穆巽想了想说:"我想做演员。"
"哦,演员。"曹小珍愣了一会儿,又说:"你可以的。"
他当然可以,在他小半生遇到的男人之中,没有一个比他更帅,更帅的都在电视里或者画报上。通过纱门微微推开的缝隙,穆巽把找钱交到她手里,他打算回去,曹小珍忽然说:"你想吃西瓜吗?冰西瓜,我家刚买了一台电冰箱。"
穆巽左顾右盼,四下无人,这个安静的下午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可做,到处都是锃亮的阳光,只有楼道里是阴的,光线辐射进来,他所处的位置像一块又脆又硬的饼干。他想象着那些冰凉的东西,带着凝结的水汽,有着奇异而神秘的质感,这个世界所不具备的。于是他决定走进那扇纱门。
然后,纱门和大门都被关上了。当他那只摸过冰西瓜的手放在一个温热带汗水、同样瓜状但很绵软的东西上,当他想要往后退却被曹小珍捏住手腕,继续停留在那东西上,穆巽忘记了自己的帅,也忘记了她曾经是个喜欢挖鼻孔的姑娘。他确实很害怕,曹小珍说:"放心,我爸妈都出去了,吃晚饭以后才回来。"穆巽看到她的嘴唇上有细密的汗珠,她长得不错,皮肤是小麦色的,乳晕收缩得极为紧致。那时他还没有经验,以为她冷,其实她也是有点紧张。
"再让你摸一下。"曹小珍严肃地说,"喊我姐姐。"
"姐姐。"
新村里的生活和老街不太一样,人们被分割在一个立体的空间里,那种规整的格局似乎限制了人们的交流,也限制了各种各样的窥探、吵闹和嬉戏。然而它又是开放的,真正的秘密一个都藏不住。夏天过去时,人们清楚地知道,穆家的儿子时不时地窜进曹家,而曹家的女儿也会去穆家,彼此都挑双方家长不在的下午。这是势如水火的两家人,他们的儿女除了那件事以外,绝无理由需要如此频繁地交流。在那些安静而无聊日子,蝉声缭绕,烈日当空或大雨滂沱,到处都是西瓜皮腐烂的气味,他们在家里干了什么呢?
顾艾兰那边听到了风声,她找穆巽谈了一次,问明了当时的细节,当她听说曹小珍并非处女时,不禁感叹这户人家家教之差,既庆幸又愤怒,总算没有拍穆巽的耳光,而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个意志力薄弱的人。"穆巽心想这和意志力有什么关系,很多意志力很坚强的人还不是照样做了这档子事。顾艾兰说:"可是你怎么能和那个成天到晚挖鼻孔的女人?"穆巽低头想了想,曹小珍最近好像没有挖过鼻孔,也许她已经改掉了恶习,比之鼻孔更要紧的部位倒是经常萦绕于穆巽眼前。顾艾兰说:"好好考你的大学吧,再去找曹小珍,就算我不打断你的腿,曹刚也会。"
过了几天,王美珍跑到楼上来找顾艾兰。两个人关在房间里说了几个小时,穆巽听到顾艾兰说:"那不行,穆巽是要考大学的。"王美珍说:"他考得上吗?"顾艾兰大怒,这个王美珍从年轻时到现在就没学会怎么说话,也丝毫不能把握顾艾兰的心理。顾艾兰说:"你管他考得上考不上。你问问曹小珍到底是怎么勾引我们家穆巽的。"王美珍听了这话就唉声叹气地退了出来,再也没来过第二回。
穆巽这才知道,王美珍是来谈婚论嫁的,这也未免太早了,不由得感到震惊,原来事情败露了不会打断腿,而是要结婚。王美珍自己的婚姻很不幸,不想让女儿也不幸,问题是顾艾兰更不幸,她才懒得管谁幸不幸,于是我的表哥穆巽不幸中的万幸,躲过了这一劫。以后他要承受的,无非就是邂逅老曹时他射过来的假装无所谓的目光,以及曹小珍略显孤单的身影,他觉得事情已经混过去了,并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他高三毕业。

曹小珍后来去了面粉厂,在车间里开行车。穆巽呢,高三的上学期参加了一次电视台的晚会,他只是观众,但导播却出乎意料地给了他两次近镜头特写,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令他大为得意,当初没有和曹小珍继续下去,真是明智之选。最起码一个上了地方台文艺节目的帅小伙子,是不应该娶一个开行车的女人的。那时他又重拾信心,人一旦有了自信,喝白开水都觉得甜,也容易招来关注,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在事业上能帮助他的人。
那是他隔壁班级的女同学,家里很有钱,她的姨妈在电影厂工作。她告诉穆巽,想做演员,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去考电影学院。穆巽对于电影圈子里的事情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深浅,觉得考电影学院未免太难,他本人的目标其实是像童年时那样,登台演话剧。对于话剧他知道得比电影更少,但他觉得自己演过,体验过在台上的感觉,这就是优势。女同学说,电影学院不难考,瞄准表演系,一旦通过了,文化考试很容易糊弄过去,再托人走关系就万事大吉了。女同学狠狠地鼓励他:"考表演系很容易的,只要演个小品,朗诵个诗歌。凭你的长相什么都不做也能考上。"
春天的一个傍晚,穆巽带着女同学来到青年宫门口,他想学跳舞,交谊舞迪斯科霹雳舞都可以,他决定在考电影学院时除了来一段话剧表演以外再增添一个舞蹈之类的,那就可以稳操胜券。那里确实很热闹,头缠红布的青年们满地打滚跳着最为新潮的霹雳舞,穆巽想挤进去看个究竟,但他被一个人拦住了。
这个人就是解放路上的孩子王,童年时代曾经扒下他裤子的猫脸,他也二十岁了,带着一个红臂章,冷冷地站在人堆里。穆巽没看到那个臂章的内容,如果他看见了或许就不会那么嫌恶,更不会粗暴地推开猫脸。他被猫脸揪住了往外送的时候才明白这家伙现在已经在联防队上班了。
"猫脸,放开我。"穆巽说。
"你得叫我季国华。"猫脸说。
毫无办法,他这辈子都输给猫脸,永远不可能翻身。联防队员季国华命令他把皮带解下来,再拉开长裤的拉链蹲在墙根。这是我军在南疆对付敌国俘虏的办法,然后季国华就出去了。穆巽应该庆幸自己没挨打,但解开裤子蹲在墙根一个小时,毕竟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哪怕是穆巽这么个久经考验的老敢死队。他蹲着,里外进出的联防队员既不审他,也不让他走,仿佛他只是墙根的一把扫帚。穆巽蹲得双腿发麻,腰里像是别了一根烧火棍,他扶着墙站起来,提了提裤子。那几个联防队员忍着笑看着他。穆巽说:"季国华让我蹲这里,我什么事儿都没犯。"联防队员说:"猫脸已经下班啦。"穆巽听罢摇摇头,束好皮带挪了出去。
女同学早就不见了,穆巽拿了自行车独自回家。在新村里他看到了曹小珍,仿佛很多天没有见到她了,她正抱着一个小花盆往家走。穆巽讪讪地跟在她身后,曹小珍说:"你最近很忙吧,怎么样,在准备考大学吗?"
她带有一丝讥讽。城南中学,平均每年考取本科学生只有三个半,穆巽不可能为这所学校的升学率做出任何贡献。
穆巽说:"我要考电影学院。"
曹小珍说:"真的吗?"
穆巽说:"我要去做演员。"
曹小珍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失落。穆巽搭讪说:"你手里抱的什么,仙人球吗?"
曹小珍说:"是的,仙人球。"
"养花了?"
"是啊,无聊,解解闷。"曹小珍说,"天天在面粉厂开行车,无聊死了。"
"是啊,很无聊。"
"万一你考不上电影学院,就来面粉厂上班吧,我可以教你开行车。"
穆巽听见这句话不由冷笑兼大笑起来。这个曹小珍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开行车固然无聊,一个又矮又小的仙人球凭什么可以解闷。她居然还想让他也开行车,不知道她是开玩笑的呢还是说真的。穆巽回到家里还在为这件事发笑,后来他意识到,在曹小珍的眼里,自己和仙人球一样,都是开行车之余用以解闷的,不禁又有几分沮丧和气愤。

人们都知道曹小珍在面粉厂干了些什么,只有老曹不知道。那时王美珍已经病退在家,听到些风声,说她女儿天性放荡,和面粉厂一个小流氓混在一起。王美珍不相信,她觉得曹小珍很上进,每天晚上去夜校上课,后来她跑到夜校去查了查出勤表,算是明白了,像老曹这么响当当的角色,居然屡次被人在眼皮底下偷了瓜,传出去都没法做人。最可气的是那个小流氓,他居然甩了曹小珍,而且他辞职了,开舞厅做老板去了。老曹实在气不过,到舞厅里找他评理,被一伙人打得鼻青脸肿回来。
顾艾兰就对穆巽说:"看吧,我让你和曹小珍断了,是有先见之明的。"
穆巽有点吃不准,因为老曹挨打回来那次,他亲耳听见一楼传来的咆哮:都是楼上那个疯子的儿子害的。穆巽心想这关我什么事,已经有好久没人嘲笑他是疯子的儿子,并且这次并不是嘲笑,而是咆哮。他怀疑老曹还会来找他麻烦。
顾艾兰冷冷地说:"现在曹刚别想抬起头来了。"这一次穆巽比她更冷,他说:"你就别再去说人家了,我们家早就抬不起头了。"一瞬间,顾艾兰满脸紫涨,瞪视着穆巽。穆巽说:"我是疯子的儿子。等我考上电影学院,就再也不会回到戴城来。"
穆巽后来又遇到了曹小珍,她不再开行车了,她离开了面粉厂去长途汽车站的私人柜台做营业员。穆巽觉得她变化很大,衣着时髦,还烫了个头发,眉毛也仿佛变细了。她从小包里掏出一包摩尔烟,发了一支给他,两个人像是多年的牌友,在楼道里抽了一会儿烟。穆巽并不会抽烟,香烟在嘴巴里过了一圈就吐了出来,曹小珍是深深地吸进肺里去。他觉得这种烟的薄荷味很重,估计不会太呛,也试着吸进去一口,果然没有呛出来。他想,这个曹小珍教会了我多少事情啊,这个曹小珍。
"你比较适合做营业员。"穆巽安慰她。
"卖服装和磁带的,你如果想要磁带我可以带给你,比音像店的便宜。"曹小珍扔下烟蒂,用脚踩灭,说,"如果你想翻录什么磁带也可以来找我。"那种平淡的语气中隐藏的失落和无所谓,像一只熟透的香蕉在角落里静静地散发着它应有的气息。
后来穆巽确实是去了长途汽车站,他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场面,成百上千人聚集在候车厅,全是去往各个县城的农民,他们背着大大小小的箩筐,牵着大大小小的孩子,完全像个集贸市场。烟味、汗味和屎尿的气味在近乎密闭的空间里发酵,跑进去就像脑袋上挨了一拳。各种声音,旅客的叫喊,车站工作人员的叫喊,家禽的叫喊。那些开出站的长途汽车上伸出无数脑袋和胳膊好像是个插满糖人的稻草杵。穆巽在这混乱的地方找到了曹小珍,一排柜台,其中两节是她的,如她所说,一节卖衣服,一节卖磁带。她正在接待一个衣衫不整脸上脏兮兮的乡下青年,看上去像是被人抢劫过,或正要去抢劫别人,他掏出二十块钱买了四盒磁带,并软磨硬泡地要饶一盒。曹小珍不为所动,但也不想让这笔生意飞了,她详细解释了磁带不是青菜萝卜,可以饶一根的。她说:"外面卖得更贵的,也不给还价。"乡下青年似乎很激动,他告诉曹小珍(顺便饶上了身边的穆巽),磁带并不是他想要,而是他乡下的女朋友要听让世界充满爱或者是春节联欢晚会上出现的费翔,他的女朋友是个非常时髦的人,是整个村里第一个拥有录音机的姑娘。他说得很详细,很真诚,穆巽却糊涂了,不知道这些事和讨价还价有何关系,也许乡下来的青年都是这样,急于想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城里人吧。最后曹小珍说:"磁带肯定是不能送的,要不我送你一块手帕吧,印花丝绸的,也卖四块钱呢,你女朋友肯定喜欢。"乡下青年很高兴,拿了磁带和手帕欢天喜地地追赶他的汽车去了。
"这地方真热闹。"穆巽说。
"今天是周末,像赶集一样,平时没这么多人。"
"为什么你宁肯送手帕也不肯送磁带?"穆巽好奇地问。
"因为手帕的进价才几毛钱,送得起。而且那块手帕上面有个洞,卖不掉的。"
"要是他发现了,回来找你怎么办?"
曹小珍笑笑说:"等他上了汽车就不会再回来了,再说,本来就是搭送的嘛。"
穆巽说:"话这么说,但他送一个有洞的手帕给女朋友,肯定会吹掉。"
曹小珍说:"也不一定吧。嗯,要是他回来了,我给他换一块好的手帕吧。"
他觉得这样很好,曹小珍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了,他呢,也和那个疯子爸爸没有任何关系了。很快他就要离开戴城,去考电影学院。她并非他留恋的人,在这个城市里他没有任何留恋之物,但作为一个曾经的女人,总要看到她安置于一个妥帖的地方才好,就像仙人球应该种在花盆里——哪怕是个仙人球呢。

劳动节的时候,穆巽被顾艾兰吓了一次,她的妇科病发作了,她在厨房里待着,鲜血顺着两腿之间流了下来。穆巽六神无主,跑到楼下叫了一辆三轮车,再跑上楼,发现顾艾兰已经晕过去了。他在楼道里喊人,几个邻居一起把顾艾兰抬了下去。下楼的时候他听见曹家在吵架,王美珍放声大哭,老曹满嘴酒气地踢开纱门走出来,瞪着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顾艾兰被抬走。
顾艾兰救回来以后就住在医院里,马上要动手术。这是她一辈子最软弱的时候,她告诉穆巽:"最近我照顾不了你了,你去舅舅家吃饭吧。如果想考电影学院,那就好好准备,别辜负了你自己。你爸爸那边医院里反正也没什么事,你不爱去就别去了,万一我死了你也可以永远不去看他。"
穆巽说:"我到底是不是穆天顺的儿子?"这个流传已久的谣言,其实没有人再提起了,每个人都觉得他肯定是疯子的儿子,他只是在童年时代偶尔听人说起过。顾艾兰说:"当然是,你就是他的儿子。你还能是谁的儿子呢?"
"我是谁的儿子都没什么意思。"穆巽说。
厂里派了人来照顾顾艾兰,穆巽没什么事,这就等于是放了大假。那阵子穆巽并没有来我家吃饭,他跟着那个女同学,日子过得不错。一到清早他就起来朗诵诗歌,跳舞虽然没学会,但《雷雨》已经驾轻就熟,他演的大少爷还真有点大少爷的气质,可怜那个女同学一会儿演繁漪,一会儿演四凤,一会儿演侍萍,还要客串着演鲁大海,反正穆巽他只爱演老爷少爷,倒也别有情趣。不久,他们结伴去了南京。
在戴城的长途汽车站,四下里冷冷清清的,候车厅里曾经闹成一团的农民和家禽都不见了。穆巽去了曹小珍的柜台,她还在那儿,录音机里播放着新时代的西北风,那年最流行的玩意儿,每一首歌都唱破了喉咙。
"你老远走过来我就看见你了。"曹小珍说。
"我正要去南京,考电影学院。"穆巽说。
"南京有电影学院吗?"
"南京只有招生点。"
"我还以为你会去北京。"
"考取了我就会去北京。"
"你肯定会考上的,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演员。"
穆巽听了这话觉得挺高兴的,忽然之间看到曹小珍的眼睛里寒光一闪,他扭过头,发现那个女同学走了过来。
"这不是曹小珍吗?"女同学说,"原来你在这里站柜台了。"
曹小珍没搭理她,这使她十分不悦。穆巽搞不清状况,只觉得寒光噼啪闪耀,简直像除夕的焰火,仔细一看又没了。女同学对曹小珍说:"我和穆巽一起去南京,我们去考电影学院。"曹小珍对穆巽说:"你身上这件衣服太难看了,我送你一件白衬衫吧,我记得你最爱穿白的。"
穆巽那天穿得确实有点寒酸,一件磨破了领口的灰衬衫,还是面粉厂发的衣服。他也没有更像样的衣服了。曹小珍从柜台里抽出一件包装好的白衬衫,看了看尺码,交到穆巽手里:"这件正合适,就算我送你的礼物吧。"
穆巽谢了她,拿着衬衫觉得一阵难过,说:"等我考上了电影学院,带你到北京去玩。"
穆巽的南京之行很顺利,两人顺道从无锡玩到镇江,到了南京之后,又陪着女同学去了雨花台、中山陵、长江大桥,对穆巽这么一个常年关在戴城、从来没有去过省会的人来说,可谓饱览祖国河山。第二天他们关在招生点附近的旅馆里,满处都是美男美女还有极其丑陋的(可以做特型演员),或唱歌,或弹琴,或吟诗,或模仿陈佩斯表演小品,还有围在一起探讨人生的。穆巽身上的自信忽然变成了甜腻而廉价的冰棍,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里,很快就要融化成一摊水。他对女同学说:"万一我们考不上,那该怎么办?"那女同学没心没肺地告诉他:"可以去学昆剧啊,我邻居就是昆剧院的。"
穆巽说:"我不要去学昆剧,我妈说学了昆剧出来都是站柜台的。"
我必须说出穆巽的下场,这件事真是笑死人了,也挺可悲的。当他出现在考场上,用带有戴城的口音吟诵一段《雷雨》时,所有人都笑了。这不能怪穆巽,戴城的方言就像一个曾经装过酒精的瓶子,普通话好比是凉开水,不管你怎么往里面兑水,总不免带有酒精的气味。那种嘶嘶的、册册的、嘁嘁的、乃乃的发音,在戴城代表了一种地位,一种人文精神,在那伙北方表演艺术家的耳朵里则根本是鸟语,尤其是戴城的男性,备受歧视,这种口音真的只能去唱昆剧。穆巽完全没有想到,他一直以为自己说的是纯正的普通话。
甚至连他引以为傲的相貌,都没有受到充分的重视,因为那天场子里长得好看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
看到那些老师的脸色,他就知道自己考不上了。穆巽活了快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里,所有的事物和时间像一张砂纸在打磨着他的心。他第一次想到要自杀。到底是跳长江大桥呢,还是吃耗子药呢,或者干脆就去唱昆剧,这和自杀也没什么两样。他觉得世界太不公平了,他输得十分可惜,仅仅因为口音问题就失去了一切机会。其实他更像是个在拳击台上首回合即被击倒的笨蛋,甚至连读秒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判输了,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只是功亏一篑。
之后的那个夜晚很难熬,旅馆里乱哄哄的,穆巽从悲痛欲绝逐步地怏怏不乐,又从怏怏不乐变成烦躁难耐,同屋的人在打牌,民警来查过一次,看来不会再来了。他穿上裤子晃到走廊里,恰好遇到隔壁房间的女同学也走了出来。
"闹,睡不着。"他说。
"到我房间来吧。"
女同学住的是单人间,穆巽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东摸摸,西摸摸,忽然说:"我是绝对不会去唱昆剧的。"
女同学说:"我逗你的,昆剧学校都招小学生初中生的,哪有高中毕业去唱昆剧的。再说你也不太会唱歌。"穆巽一时无言。女同学不由同情起他,说:"看来我们都被淘汰了,但我没你那么难过。事情要想开点,条条大路通罗马,你这个人心思很重的。"穆巽悲愤地说:"我只能顶替我妈,到厂里去做工人了。"女同学是爱着穆巽的,心想你要是考上了电影学院,八成明天一早就会把我抛下,现在倒落得般配。一想到这里,她内心的同情几乎顶不住欢喜。这姑娘既老成又单纯,考虑问题很像是成年妇女,但对穆巽这种异类的爱情又充满了浪漫和无知。她走过去拉住穆巽的手,穆巽骇然地看着她的手背,接着抬起头来,嫌恶地甩开了她的表白。
女同学伤心欲绝,她开始收拾行李,大半夜的也不可能去赶火车,收拾行李乃是一种姿态。这时穆巽发现她的包里竟然有一件白衬衫,那是曹小珍送给他的礼物。这件衬衫从前一天晚上起就失踪了,穆巽以为是同屋的人偷了。穆巽说:"你为什么要偷我的衬衫?"女同学抹了一把鼻涕说:"我又不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吗?我有亲戚就住在你们新村里,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曹小珍我也知道。"
穆巽听不见她说话。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假如他穿着曹小珍送他的白衬衫,或许就能考上电影学院了。这件衬衫真的很不错,很像是幸运衬衫。他对那女同学恨之入骨,伸手到包里拿衬衫,那姑娘稀里糊涂抓住衬衫和他对抢起来,被穆巽一巴掌推开。女同学绝望地大哭起来,引来了很多人,她指着穆巽大骂:"你是个精神病的儿子,你爸爸就是个疯子。"穆巽举起手来,打算给她一个耳光,但手到半空时停住了。我的表哥,他虽然样样不堪,样样拿不出手,但他不爱打人这一点是真的。那女同学比他利索,一个耳光拍在他左脸,然后把自己也吓呆了。
那个夜晚穆巽徘徊于南京不知名的道路上,虽然是暮春季节,到凌晨时却十分凛冽,他把白衬衫披在身上,仍不能御寒,又抱紧了书包,蹲在街边瑟瑟发抖。假如这时他去照镜子,应该可以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一个寒伧、狼狈、绝望的倒霉鬼。很可惜没有镜子,也没能得到应有的自知之明。
穆巽怀着无限的沮丧回到了戴城,在医院里见到了插着鼻管的顾艾兰。手术很顺利,她没死,这足以令其恢复元气。当她得知穆巽因为口音问题而惨遭冷遇时,她有气无力地说出了一生中最恶毒的话:
"你为什么不表演个哑剧?"

穆巽在戴城游荡,他时而出现在青年宫,时而在录像馆,时而又窜到我家,长时间发呆,像是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内心的一部分。或者他内心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现在只是瘪掉而已。他很忧郁,又很邋遢,看上去有精神崩溃的迹象,这一点很像他爸爸。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是很寂寞的,天空万里无云,雨季推迟,到处都是栀子花甜丝丝的香味。
高考已经结束了,他即将去面粉厂上班。他也可以去别地地方,但未必比面粉厂更适合他。直到有一天他明白了,自己在面粉厂的岗位并非由于顾艾兰的病休,而是她早就给他安排好了,顶替他那个关在精神病院的爸爸,他将会在车间里像曹小珍一样开行车,这件事才变得有点残酷了。穆巽断然拒绝了这个安排。
有一天他在楼道里遇到曹小珍,她问:"你没能考上电影学院?"
"我运气不好。"
"明年还打算考吗?"
"不考了,我运气一直就没好过。"
"真可怜。"曹小珍说,"要是我还在面粉厂就好了,我可以教你开行车。"
穆巽说:"你就别提行车了,你以为那是儿童乐园吗?"
曹小珍忽然非常同情他,也同情自己,他做不成演员倒也没什么,要是真的去开行车就太暴敛天物了。曹小珍走过去拉住了穆巽的手,几乎怀着和那女同学一样的心情,说:"别难过了,我会对你好的。"
穆巽说:"你们都是神经病!"

某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穆巽终于想通了,他骑着自行车去找那个女同学道歉,故意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站在女同学家门口,他浑身上下滴着水,泪水涟涟,《雷雨》都不会比他更惨。女同学心一软,两人重归于好,比以前更好。后来她听他说,能不能帮忙把他弄到电影厂去做个临时工,她心里是有点疑惑的,认为他在利用她,但他的要求似乎也太低了,把自己押上去,只为获得一个临时工的职位,这要么就是他走投无路了,要么就是他脑子出问题了。女同学答应帮他一把。
女同学说:"我只有一个条件,把那件白衬衫还给曹小珍。"
于是当着她的面,在楼道里,穆巽把洗得皱巴巴的衬衫还给了曹小珍。后者出奇的冷静,她可以做很多事,把衬衫扔了,把衬衫撕碎,给穆巽一个耳光,痛哭或谩骂,但这些确实都没有发生。她只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演员。"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
我只是不想去开行车。穆巽在心里抱歉地说。
在那个夏天快要结束之际,穆巽和女同学的关系发展得如火如荼。有一天趁着顾艾兰去医院复查,他带着女同学来到了家里。
这是一次秘密行动,有着深远的意义。我的表哥,他生命中的一切,除了那张脸以外其余几乎都是私货,但是在楼道口他遇到了病休在家的老曹。老曹没拦他,只是淡淡地告诉他:"我刚才看见你爸爸在新村里转悠。"
开什么玩笑!穆巽心想。他没搭理老曹,带着女同学上楼去了。
那又是一个阴霾的午后,楼里很安静,只剩些老人小孩。穆巽带着女同学进了屋子,关上门,把录音机放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塞进一盒莫利哀乐队的磁带,曼妙的音乐既覆盖了卧室也遮挡了外面的耳朵。女同学走到阳台上看风景,那是顾艾兰的房间,多年来穆巽一直睡在北屋,一张很窄的小床,那并不合适。他得借顾艾兰的床。
穆巽跟着走到阳台上,女同学指着远处说:"那儿有一朵黑云。"穆巽抬头望去,夏季的乌云正在城市上空堆积,空气凝滞,很快就要下雨了。
女同学忽然问他:"你真的想去电影厂吗,那样我就见不到你了。我妈妈给我找了份工作,是在宾馆里做接待员。"
穆巽说:"宾馆很好。"
女同学说:"可是我见不到你了。"
穆巽说:"上次去南京,我问过他们,很多人都这样,在剧组里做临时工。慢慢的就会有机会了。"
女同学伤感地说:"我会帮你完成心愿的。"
穆巽说:"我没有什么心愿,我只有害怕。就像下雨天一个人在街上,想找个地方躲雨,那并不是心愿。"
六楼很热,他们开着阳台门,只拉上一道布帘子,让下雨前的狂风吹进来。穆巽脱了她的衣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她家里,由于紧张他前后捣鼓了她两个小时也没办成。这次他要办成事情。在顾艾兰的大床上,他的表现略微像个成年男人了。但是每一次,甚至在他此生的每一个此时,脑子里都会浮起一张嘲弄的脸,有时是曹小珍的,有时是顾艾兰的。
雨下大了,外面的莫利哀乐队已经停止了演奏,那会儿台钟敲了两下,楼道里有动静,他没在意。顾艾兰不可能这么早回家,位于整幢楼的盲肠位置的家门口也不会有其他人经过。穆巽根本没想到有人在身后打开了房门。
那是他爹穆天顺。
直到穆巽警觉,他和女同学赤裸裸地翻滚下床,狼狈不堪地往身上套衣服,他看到穆天顺穿着精神病医院的号衣,浑身沾满雨水,湿嗒嗒地倚在卧室的门框上,一只手伸向自己的私处。穆巽大喊道:"不许在我家里捋炮!"穆天顺满不在乎地说:"我只是痒,想挠挠。"穆巽光着身子跳到他面前,继续大声喝问:"你是怎么出来的?"穆天顺说:"我逃出来的,过会儿还得回去,你们很久没有来看我了。"穆巽问:"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穆天顺说:"我有钥匙啊。"穆巽照着疯爹的脖子上就是一巴掌,穆天顺踉跄着向后退去,尖叫起来。
赤裸的穆巽狂暴地扑向他的爸爸,这两个疯子像是要合体一样。后者在凳子上绊了一下,仰面摔倒在地,脸上挨了好几脚,幸好也是光脚,不至于把他踹伤了,但他的叫声实在是太惊人了,穆巽担心把邻居引来,想去关上大门,他一抬头看到老曹、曹小珍和王美珍带着四五个邻居站在门口。这些人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的裸身——毫无疑问,他们是跟着穆天顺一起上来的,他们已经看了很久。
所有的目光都是冷冷的,曹小珍甚至是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他。穆巽心想,有什么可疑惑的。然后他看见曹小珍把右手的尾指伸进了自己的鼻孔,掏出鼻屎,弹在他家地板上。穆巽被这个动作搞疯了,他低头猛踹穆天顺。
老曹一个箭步蹿过来,稳准狠地捏住了穆巽的手腕,那地方也叫脉门。
"你怎么可以打自己的爸爸!"
穆巽继续踹向穆天顺。老曹不由得气愤,心想儿子打爸爸是要遭雷劈的,外面正在下暴雨,一个雷劈下来,不但穆巽会成为炸鸡,他曹刚也不免焦头烂额,这是电工的常识。为了制止这种危险行为,老曹用了吃奶的力气猛攥穆巽的手腕。身后还有人给他出主意:"大逆不道啊,淫棍,捏他的蛋!"老曹对着穆巽大吼:"你想让我捏碎你的蛋吗?"穆巽早已眼冒金星,心脏都快爆掉了,一股气上不来,忽然松了劲。老曹心想终于不用捏蛋了,这是女子防身术的招式,并不适合他这个电工。看到穆巽从一头发疯的小野兽软化为萎靡不振的剥皮香蕉,瘦骨嶙峋地在众人面前颤抖,他略有一点同情,又觉得这小子确实罪该万死,不值得同情。忽然脚踝一阵剧痛,被穆天顺牢牢地咬住了,精神病人的牙齿咬合力有多惊人,老曹算是领教了,不由得惨叫起来,手一松,穆巽由萎靡忽然又转为狂暴,原来这种萎靡是他惯常的招数,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都知道,这家伙要是发起脾气来,非得搞到他筋疲力尽了才能消停。穆巽的目标不再是他爸爸,他低头一口咬住了曹师傅的手腕,三个人一起滚倒在地上。
人们看到曹小珍和王美珍同时扑向赤裸的穆巽,如不劝开,老曹很可能被发疯的二穆咬成残废,手脚筋俱断,并染上可怕的精神病。王美珍试图拽开穆巽,而穆巽身上光不溜手,他趴下身子夹紧双腿也让她的偷桃之手无从施展。曹小珍则十分冷静地扑向卧室,从床脚边揪出了衣衫凌乱的女同学。
"让他松开嘴巴!"
女同学大喊救命。
穆巽抬头大吼:"不许碰她!"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曹小珍,可惜在松口的一瞬间就已经被三五个男人架到了楼道里。
剩下还有一个穆天顺,王美珍喊了半天也没反应,老曹都快疼死了,穆天顺脑袋上挨了好几脚可他仍不肯将老曹吐出来。王美珍长叹一声,走过去,伏下身体,既轻柔又残暴地捏住了疯子的私处,闭上眼睛,奋力一攥。

就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捕鼠器,你的一生甚至连猫都遇不上,已经自投罗网。穆巽说,他赤身裸体被人架出楼道的时候,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代,一次又一次地被无数个强有力的手钳住,抬起,扔进女厕所。
穆巽跑了。当天晚上,顾艾兰回到家里,人们以为她会再次炸掉,但她只是用手抚摸着自己手术的刀口位置,牙齿缝里发出噶达噶达的声音,在她空荡荡的盆腔里,曾经孕育过穆巽的子宫,或者说包裹着胎儿穆巽那层皮,已经被切除掉了。伤痛之余,顾艾兰问:"穆天顺呢?"
穆天顺是被绑在一辆三轮车上,送回了精神病医院。为了抄近路,骑车人经过了蔷薇街,雨停了,围了很多人看热闹,后来发现是穆天顺,就跑到我家来招呼我爸爸,但那天黄昏我爸爸跳舞去了,我一个人得以目睹这个场面:他们用电线缚住了疯子的四肢,嘴里塞了块抹布,呈大字型绑在三轮车上,疯子已经不挣扎了,他平静地躺着,脑门上的枪眼里积着一朵亮晶晶的雨水。
我的表哥穆巽后来就离开了戴城,没有人再见过他。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都成为一个谜。大约两年之后,我和我姐姐去看电影,在一部很著名的古装剧中看到穆巽,他饰演一个小厮,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在你的世界中业已消失的人,他出现在电影里,仿佛他从未存在而又总是存在。我渐渐明白了他对演员这个职业的热爱。那部古装剧电影很长,有好几集,根据原著,这个小厮可能会出现很多次,不过我们都没有兴趣等待着穆巽再次出现。我们甚至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在电影里的穆巽依然英俊,一闪而过,我希望他不再被往事所困扰,当我看到银幕上的他时,有一种面对死人的悲伤,只希望他安息。
我的姑妈顾艾兰是个固执的女人,夏天结束时,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来到曹家门口,老曹手脚都裹着纱布,坐在厨房里喝酒。隔着纱门,顾艾兰说:"老曹,穆巽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走。"老曹说:"随便你,反正你们家那群疯子都疯了。"顾艾兰拿了一把凳子过来,坐在那儿,说:"你把我们家搞成这样,没那么便宜的。"曹师傅说:"随便你,你也是个疯子,你们家的疯子其实都是你传染出来的。你爱坐就坐吧,我每天喝喝酒,养养伤,看看疯子,很高兴的。"
顾艾兰就每天端着凳子坐在曹家门口,老曹毫不畏惧,隔着纱门喝酒,喝多了就骂骂顾艾兰。后来他觉得自己也疯了,但顾艾兰一天不走,他就一天不能停下他的疯。
那个秋天,戴城发生了一起重大的食品安全事故。花果酒厂的的工人一时疏忽,往果酒里面兑的不是食用酒精,而是工业酒精,这批酒出厂以后发往全城,后被迅速收回,唯一的伤亡发生在城西大桥附近,那个卖酒的烟杂店老板,他打开几瓶汽酒,找了两个朋友在店里喝了起来,导致二死一盲。派出所还没来得及赶过来的时候,顾艾兰恰好路过,她趁乱拿了一瓶酒,回到家里,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就提着酒瓶下楼去了。
她对老曹说:"我请你喝酒。"老曹说他不爱喝果汁汽酒。顾艾兰说:"我也不知道你爱喝什么酒,你喝了我的酒,以后我不来找你了。我要去找穆巽。"老曹想了想就答应了,把酒瓶搁在凳子上,拍掉了瓶盖。顾艾兰隔着纱门,看着他喝掉了半瓶。老曹忽然问:"停电了?天黑了?"
顾艾兰说:"没有,都好好的。"
老曹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顾艾兰说:"你疯了,什么事都没有,天还亮着。"
她听见瓶子掉在地上的声音,老曹想要站起来,动作很慢,很不情愿,就像当年在厂车上给她让座一样,不过这次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路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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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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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7

蝙蝠 摄影/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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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25

[一个问题] 007这些年来杀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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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007这些年来杀了多少人?

=问题 · Question=
二斗问一个擅长统计的人:《007:天降杀机》就要上映了,作为一名著名的特工(嗯,其实也是头号种子杀手),这些年他让不少人丧命。今年是007上映50周年,想知道,到目前为止他一共杀了多少人?

=回答· Answer=
曾经学过统计学的罗阿凌答二斗

这么简单的问题真的不需要动用我的统计学专业,好么?!多看报纸就好了!最近英国《卫报》就007系列电影中的死亡人数做了一个专题,据统计,这50年来死亡人数共1299名,从第一部《007之诺博士》到《007大破量子危机》,从肖恩•康纳利到丹尼尔•克雷格,邦德先生"贡献"了其中的352个,其他人杀死了947名。不知道《天降杀机》中,这个数字会如何增长。

在煎蛋网上关于这一问题的讨论中,作者keep_beating 引用了设计师 Brendan Dawes 在他的官网上发布的一张有趣图表。这张图表的灵感来自于《007之诺博士》的片头及滚动的演职员表。这张图显示了在每部007电影中被邦德送上路的人数。

大一点红色圆圈代表10条人命,小的蓝色圆圈代表一名死者。可以看到,最凶猛的007来自于《007之黄金眼》,在这部电影中邦德先生干掉了47个人!而邦德杀人最少的电影是《007之金枪人》,影片中他居然只杀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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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梅星球的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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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梅星球的台风

"靠!这么大的台风。"阿柏从窗户探出一丁点身子后,马上缩回来,像狗儿出水飞快甩头发,雨珠甩进了Mii的衣领里。蔺生又看见了那条跃跃欲试的乳沟。进屋以来,视线就没法避开Mii的乳沟,无论蔺生如何左顾右盼,她就虎踞龙蟠地等着你。
Mii嫌恶地看了阿柏一眼。这个眼神被阿柏的后背屏蔽掉了,他压根没觉察到女友的负面情绪。
"关窗!"Mii大叫!
阿柏已经做出了关窗的动作,只是赶不上女友的嘴快。
早已习惯女友咆哮的阿柏转过头,小小的眼睛越过圆形黑框眼镜的上方扫视其他三位:"我说,咱们今天都得困在这儿啦!台风把手机基站搞坏了,我的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
  
"那怎么办?我的手机也收不到信号了!"说话的是蔺生的女友Amanda。26岁上班族,虽然上班才两年,但是她成功地将职业装植入了灵魂,无论在厨房穿着睡衣,还是在网球场穿运动装,亦或是什么都不穿。但凡蔺生闭上眼睛,就是她一身职业装,过分严谨的黑色过膝裙,以及一成不变的肉色丝袜。
  
起初,蔺生还有新鲜感。从大学开始,他就是一个坚定的制服控,喜欢女生穿制服,认为这样刺激性欲。从他硬盘中关于AV详细而科学的分类就可以看出21世纪前十年大学男生对性渴求的程度。蔺生和他的宿舍小伙伴们亲历了从250G到4TB的硬盘飞跃时代,后来专门有一个室友小杰毕业后要求去希捷工作,理由无他,谨以此生献给伟大光荣的BT硬盘时代。

蔺生就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不学日语,然后去S1公司上班呢,那样的话,说不定有一天也会遇到松岛枫啊,吉泽明步什么的,你想摄影片场那么需要人手的地方,也不会对无偿劳动的志愿者Say No的吧。如果男一号体力不支倒地,每个男场工总有义务高喊一声"AV男一号宁有种乎?彼可取而代之",舍身取义为AV事业贡献自己火热的器官。"可是小杰却严词拒绝,他说伟大的男性和普通男性的区别,就是前者会为了事业卑贱地活着,而后者不会。还说这句经典格言是他人生导师余秋雨讲的。好吧,蔺生心想,那还是让他继续去做硬盘好了。

Amanda犀利的眼神穿透蔺生的胡思乱想,杀到面前。只要她用这样的眼神,蔺生就心生恐慌,像小时候撒谎被女老师抓住,要命的是这个女老师还穿黑色过膝裙,肉色丝袜。
蔺生憋了很久:"那就在这里过夜好咯?"
Mii大叫一声:"你有没有搞错啊?过夜,在这种地方?",她嘴巴张得好大,足以塞进去一筒网球。不过Mii的爆发也情有可原,这么一个小小的空间,没有床没有沙发,只有几个凳子,还有一个破桌子,以及摇摇欲坠的顶灯,实在不像可以过夜的地方。

但是Mii如此高的分贝还是让蔺生眩晕,阿柏同情地看了蔺生一眼,眼神说:"哥们,你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

蔺生心想:"本来嘛,这种四角约会又不是我想出来的。现在我对Mii的兴趣更低了。"他埋怨地看了阿柏一眼,回之以:"就是你个混球想出这种馊主意,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一个礼拜前,在办公室外头的规定抽烟点:十三层和十二层消防楼梯隔间,阿柏抖出一支大卫杜夫香烟用米老鼠纪念款Zippo点上,蔺生抽着自己的绿壳红双喜笑道:"你怎么抽这个?以前的中南海不抽啦?"
阿柏摇摇头:"这都是客户送给Mii,她不乐意抽,全给我了,你以为我喜欢啊。"
吐了一口烟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受够了这个婆娘,我们俩加在一起好了快5年了,有时候一回家,她还没张口,我就知道要说什么台词。"
蔺生想:这种时候总是闭嘴比较明智。
阿柏又开口:"我他妈的都能从她身上看到十年以后,她妈她姨她小姑的影子,她一张嘴说话,我就觉得她们家所有女人组团来了。"
蔺生:"五年了,她没逼婚?"
阿柏:"逼啊,怎么会没逼?一开始是旁侧敲击,动不动说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这些年直接来真的,有时候礼拜天刚睡醒,一睁眼,她拿把水果刀横在手腕动脉前,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蔺生摇摇头想:再怎么说,拿水果刀总是不对的。
阿柏抬起眼:"你呢,你媳妇没催你?我觉得你媳妇特好,温文恭良,身材又好。一点都不事儿!"
蔺生:"她?"脑海里又想起Amanda无时无刻的职业装,还有复印机的气味。
蔺生也吐口烟:"老觉得自己和办公桌做爱,和回形针,和复印机,和文件夹总之就是那套东西,糟糕透了。还有她的叫床声和她给老板打Morning Call声调节奏都是一样一样的。"
阿柏挺直了腰板,把还没抽完的香烟狠狠摁掉,意味深长地看了蔺生一眼。
"我倒有个主意。"他说
他眼神里的光彩,蔺生觉得,只有董事长宣布IPO成功那一刻方可媲美。


蔺生起先是不同意的,首先他认为这样的交换体液不合适不礼貌,对女权主义者是一种冒犯。不过显然此时他已经在潜意识里接受了阿柏所谓的换妻本质上是交换体液的说法,天知道,阿柏是怎么做到的!
发现蔺生接受了这个说法之后,阿柏更加胸有成竹地夸夸其谈。
阿柏:"你想呀,为什么在美国三四十年代,很多地方流行换妻,你别忘了,那还是一个基督教国家,对偷情有严格限制哦!"
蔺生:"估计是安全吧?"
阿柏:"对呀,这比外面找女人安全多了。还有呢?"
蔺生:"我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估计闲的蛋疼呗。"
阿柏打了一个响指:"说的太好了,你一句话就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换妻就是闲的蛋疼,你告诉我,你此刻来这里抽烟难道不是闲的蛋疼么,你不抽这根烟你会死么?有个新单词你知道不?Eggache?"
蔺生:"这什么东西?"
阿柏:"就是蛋疼啊,你看我们此刻是不是身处于一个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欲饮琵琶马上催将登太行雪满天一片荒芜四面楚歌十分蛋疼的时代?你看我们从事的行业,管理咨询行业,你不得不承认咱们这行收入还是很丰厚的吧,可是本质上是什么呢,不就是替闲的蛋疼别人打发时间的职业么?你再看我们这个时代,什么体育项目最流行?"
蔺生:"蹦床?"
阿柏:"蹦你个大头鬼啊!高尔夫啊!"
蔺生:"好吧。"
阿柏:"这不是一个闲的蛋疼的体育项目么?你没事把球打进洞里干嘛,你就让它好好地呆着草地上不行么?打进去还得拿出来,自己打完不算还得让别人打!一群中年男,在毒太阳底下一本正经地和一颗鹌鹑蛋差不多的玩意儿较劲?"
蔺生:"那照你这个说法,什么体育项目不是闲的蛋疼啊?你没事跳个鞍马干啥?人家鞍马好好地站在那里,又没有邀请你去跳,跳完了,你还得走回来,你没事扔个标枪,扔个铁球干啥,扔完了还得麻烦人去捡回来,你没事射门干啥,进了球还得从网兜里捞出来,放在中线重新开始,你没事投个篮干啥……."
蔺生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打住。
阿柏眉飞色舞:"Bingo!我就说嘛,你这么聪明的人总是一下子就抓住问题的核心。我太爱你了。你看你也发现了吧,我们周围的一切体育的本质都是闲的蛋疼,其实我从小就有一个宏愿,就是发明一个晒太阳发呆比赛,看谁能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就那么晒着,谁时间长,谁就牛逼,谁就是冠军!"
蔺生有点后悔,这么轻易就被他绕进去了。
阿柏一看蔺生的表情,又继续道:"除了体育,你再看我们这个社会,从交通到金融,从房价到交税,一切不都是以徒劳无功的熵行为掩饰背后的闲的蛋疼嘛,美国那本《时代》不是一直挠头么,说二十一世纪的前十年无法命名,如果他们脑子好使,来找我的话,我直接就给他们这个单词" Eggache",封面标题就叫:"Epoch of Eggache"多漂亮的押头韵啊!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也是愚蠢的时代; 这是信任的年代,也是怀疑的年代;这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 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这又是一个信仰塌陷的时代,这是一个萌生智慧的年代,但是归根到底,狄更斯他还没明白:这就是一个闲的蛋疼的时代…"
最后,蔺生不想让阿柏继续发挥下去了,天晓得,这么一个可以从换妻聊到给时代命名的家伙,还能说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言论,怪不得,他能做领导,自己就不行呢。想到这里,蔺生一下子豁然开朗,淤积了多年的心事也为之烟消云散,为了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小气和落伍他应承了下来,不过走的时候,蔺生还是留了一句话眼,兹事体大,还是要和Amanda商量商量。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蔺生其实还是有考量的。涉及换妻事件的四个主人公都互相认识,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和谐。他自己的女友Amanda就在私底下好几次和自己抱怨过,她很看不上阿柏,首先是他夸夸其谈的作风,以及手舞足蹈背后的虚荣感,还有他那副黑色板材眼镜。有一次Amanda和他在床上大战之后,拿这幅眼镜打趣。
Amanda伸出汗晶晶的手臂,从床头柜上点上一支烟,塞到蔺生的嘴里。
Amanda:"天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可以瞬间消灭我的性欲,那么,老公,你要记住,一双发着腥臭味的烂雨鞋和阿柏的那副眼镜绝对可以排得上前三名!"
蔺生首先佩服女人的大脑,怎么就可以从刚才的六九体位瞬间过渡到烂雨鞋,还是发着腥臭味的,好强大好无厘头的联想啊,其次,为什么那副眼镜可以排在前三位呢?为什么呢?
Amanda:"第一点,你不觉得那个眼镜造型太复古了么?像上个世纪的中学数学老师,还是老处男那种。"
"好像是有点。"
"其次,他的脸型是胖圆的,却偏偏要配一副更圆的眼镜,就好像…."
"雨天里探出脑袋想喝水的青蛙?"
"爱死你了。"Amanda手臂张开,搂了过来。

基于这样的原因,蔺生觉得如果自己提出这样的想法和建议,Amanda是肯定不会同意的,谁乐意和青蛙做爱啊。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到这里,蔺生有点同情Mii。
所以在例行公事地讨论完钻戒婚姻结婚典礼,当然了所谓的讨论主要是Amanda不停地说,蔺生负责听,并且对关键部分坚决不表态。
这样的讨论每个礼拜都要上演一次,所以蔺生就把这个当做自我修行的一个必要过程,前两个礼拜,他看了一本书:《如何在繁华都市保持隐士修行》。这书是从办公室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女同事桌子上发现的,它让蔺生一下子拔高了对女同事的认识,之前还以为她是害羞自闭症,哇,原来是一个在水泥森林里保持终南山修行的了不起人儿呀!
修行女同事发现了蔺生窥探到了她的私密之后,大大方方把书借给了他。蔺生分好几次躲在厕所里看完这本书后,似有顿悟。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在厕所时间里呆的如此之长,让男同事们都怀疑他另有隐疾。

看完这本书后,蔺生对自己和女同事来自同一战线的事实认定不疑,在他刚上班的几个月里,脑子始终挥之不去有个念头:你看那些正襟危坐西装革履的同事们,其实另有一个身份,要不然他们怎么能够抵抗如此平庸无奇重复劳动的生活?最次的也是下了班在体育健身房隔层里开办搏击俱乐部那种,还有衬衫底下永远穿着一件超人牌内衣,时刻准备着撕裂衬衫,还有的肯定是别的国家派来的间谍,可能是毛里求斯,也可能是孟加拉国,上次有个同事不是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对孟加拉国每年的出口报税单很有研究么。而他自己,蔺生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周遭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和他们统统不一样!
这个想法是如此坚定,以至于蔺生有时候甚至怀疑过林志玲的性取向,动摇过1MB是否真的等于1024字节,却从未对此产生怀疑。

每当Amanda就婚礼置办标准,规格条件深情阐述的时候,蔺生就自动切换到冥想环节,因为书上说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快捷达到本我的方式。然后在Amanda快要说完的前一秒,蔺生准点回归,语重心长地点点头。

随着点头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而Amanda每次发表演说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但是无论多么声情并茂总是换来蔺生的点头称许。Amanda的内心深处有一种锲而不舍的可贵品质。所以在他们两人的两性战争中彼此拉锯,像是一部已经坏掉的录像带,无论播放多少次,最后永远会卡在女一号扬手起帆的那一格。

所以当蔺生刚把阿柏的提议,在餐桌上以一种今天鸡毛菜一块五那般云淡风轻的口吻提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发表自己的看法时,Amanda却出人意料地表态:"行啊。"然后便转身收拾碗筷去了,一点看不出异样。
于是蔺生在后面安排好的三千五百字驳斥阿柏的演讲无疾而终,尚未出征便已全军覆没。蔺生睁大眼睛,放下筷子,捡起碎了一地的眼镜,只能把希望寄托在Mii身上了。

可是当两个心怀鬼胎的男人又凑在一起抽烟的时候,交流彼此女友对此事态度,发现女人们仿佛事先看到底牌,不但对这个提议的伦理性没有提出丝毫质疑,反而是一种司空见惯的淡定和许可。这一点让阿柏摩拳擦掌兴奋坏了,而蔺生却有些闷闷不乐。
蔺生:"难道Amanda丝毫不在意我的感受,还是之前她和他前男友玩过这个?"
阿柏:"哎呀,不会啦,你小子就别庸人自扰了,难得咱们伟大的女性那么体恤我们的感受,不但愿意全情配合,还积极主动,这难道不是时代进步的伟大福利嘛?让我们歌颂这个伟大的闲的蛋疼的时代,让当代女性拥有如此先进开放的性观念,感谢国家!感谢时代!再说了,说不定是我们家Mii看上你很久了,正好借这个机会顺坡下呗。"
蔺生还是有些心理负担,看起来心事重重。
阿柏:"喂,不会吧,你不会是舍不得你女朋友了吧?"
蔺生马上摇手:"不是,不是。"
说完之后,蔺生马上感到言不由衷的后悔,如果撒谎真会把鼻子变长的话,那估计此刻蔺生可以用鼻子来撑杆跳了。
阿柏大脸凑近了蔺生:"那你不会是,觉得你吃亏了啊?"
蔺生又摇手,不过这次很坦然,说实话,除了说话嗓门大之外,如果论及外表和身材,Mii丝毫不会逊色于Amanda。甚至平心而论,如果阿柏认为换妻自己这一方吃亏的话,那么蔺生也不能表示异议。
阿柏:"我和你说哦,我们Mii从来都是校花级别的美女哦,尤其是当年在大学里,有美腿皇后之称。绝对是便宜你小子了。哈哈"临走,阿柏还故意拍拍蔺生的肩膀,表达一种刻意的豪爽。
蔺生离开楼梯间的时候,有一种怀揣着占了阿柏大便宜,心里却不是滋味的奇怪感觉。
"那么我们就说定了啊,这个礼拜,周末我们去岛上,你啥都不用管,一切都是我来安排,住宿交通,情趣用品啥的你都甭管了哦,我会安排的万无一失的!你只要负责到时候带着Amanda来就行了。"
满脑子满楼道里回响着都是阿柏最后那句话。


所以当此刻,屋子外头的狂风暴雨大作,躲进屋子里的阿柏抖搂着满脑袋雨水,说台风天怎么着也过不去。蔺生忽然想起了阿柏那句"我会安排的万无一失"有一种错觉:"难道这个不期而至的台风也是阿柏之前安排好的么?"

Mii:"奇怪啊,天气预报明明说是天气晴好啊!"
阿柏:"是啊,出门前我反复查了天气预报,三个网站四个气象站都说天气好来着,可是突然天公翻脸了,我们凡人也没辙啊。"
Amanda:"我们本来是怎么安排的?"说完,她仿佛是放弃了蔺生一样,眼神转而扫向了阿柏。在那一刻,蔺生忽然有一种感觉,仿佛阿柏才是她的正牌男友,而自己只是一个替身,想到这里,替身这个词有点灼痛了蔺生。
阿柏慢条斯理:"本来呢,我们是安排下午五点去坐另外一个渡船,到岛上新开发的度假村,里头有个Ritz酒店,是我朋友老李开的,我都安排好了,里头游泳池网球场高尔夫训练场酒吧SPA应有尽有,晚上我们玩什么都行。"
Mii:"那现在,看这个天气,我们之前的安排都泡汤了,我们只能困在这个小破屋子,除了等台风过去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蔺生忽然抬起头,开始打量这间Mii口中的小破屋子,这间不到15平米且四周都有窗的屋子的确是小了一点,尤其是在里头塞下四个成年人和五六条长条凳和一个摇摇欲坠的桌子的时候。
蔺生猜测,这间屋子本来应该是出于给轮渡管理人员休息而临时搭建的建筑,这一点从施工质量和墙角裂开的缝隙都可以看出来。
"啪"地一声
忽然从楼顶上传来一声像是塌陷的声音,Mii一下子钻进阿柏的怀抱:"这里不会塌吧?"
阿柏搂住她拍着她的肩膀:"不会,怎么会呢,你这个傻子,就是雨大点而已,估计刚才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屋顶上。"
窗外的台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好像找齐了两百多号胖子憋足了劲朝着老朽的窗户吹气,窗棂始终保持着某种幅度不大但很坚定的左右晃动。
阿柏看了看Amanda,她脸上有一种想把自己头发全部拔光的表情。
阿柏:"真是奇怪,咱们上午碰面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会有台风的样子啊!"他想让自己的言语像搅拌棍散开屋子里的气氛。

蔺生不发一言,看着想琢磨这句话的引申含义。
Mii刚才下意识钻进男友阿柏怀里,让蔺生有一种莫名吃醋的感觉。
Amanda:"喂,看在我娘或者随便谁的份上,你说点什么吧,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就像被装上消音器一样,说的话没超过三句!你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啊?"
蔺生迟疑了一会儿:"要我看,这个台风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情。"
Amanda嗤之以鼻:"气象员先生,我看你还不如继续闭嘴吧。"
她的轻蔑态度再次灼痛了蔺生。
到底还是年纪大一些的阿柏出来圆场,开口:"要我看,反正咱们也是无聊等着台风过去,我们一人讲个故事吧。"
Amanda:"讲故事?你以为是狼外婆哄小红帽呢?"
看到她对阿柏态度也是如此倨傲和轻蔑,蔺生心里觉得稍微好过了一些。
阿柏还是嬉皮笑脸:"这倒不是,不过你还真别说哦,其实格林童话里头这个小红帽的故事起初是带有色情意味的!"
Mii伸出手打了他一下:"你个色狼,什么东西到了你嘴里都是色情!"
阿柏:"那还不是因为你么?"
两个人又笑着裹在了一起,这个画面又让蔺生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他清清喉咙:"怎么说有色情的含义呢?"
阿柏抬起头:"你真要听?"
蔺生装出一种从容的态度:"那你就说说呗。"
Amanda:"你就闭嘴吧!"
阿柏耸耸肩一摊手:"好吧,下次等回了公司,我再给你科学普及。"
蔺生转向Amanda:"你干嘛?"
Amanda转过头去根本不看他,抿紧了嘴唇,侧面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白玉雕像。
蔺生:"喂,你到底什么意思?"
蔺生觉得这个屋子里有一种气氛叫做"大家来比赛,看谁最瞧不上蔺生"正在滋长,而处于本能,他必须体现和维护他的尊严。
Amanda还是不发一言。
蔺生:"你…"差一点就要站起身来
还是Mii把争执化解了:"好啦,好啦,我们都不要听阿柏的啦,他这个人就是下流又黄色,我们不理他,我们讲故事吧,讲一个可爱动人的故事,我们不讲恐怖故事,也不讲色情故事,我们就讲大家经历过一件最温馨的故事吧,怎么样?我这个提议不错吧?老公"
阿柏两只胖手轻轻合上,做出鼓掌的动作。
阿柏:"为了响应我老婆的号召,我先来吧,我先讲一个我所经历过最温馨最浪漫的故事。"
Mii:"好,掌声鼓励!"
阿柏挺了挺胸,仰起头,看了蔺生一眼,就开始了
"我应该没有和你们讲过,我以前在英国留学时候的事儿吧?"
蔺生觉得阿柏已经掌握某种具有煽动性的句式特征,比如他在公司里开会,喜欢这么开口:
"我是新来的,很多地方都搞不懂,欢迎大家多提批评意见啊。"
他是如此钟爱这个开场白,以至于等他坐稳了部门经理这个位子一年半之后,他还是喜欢这么说,可是在这18个月里面,公司的保洁员都换了四拨了,而他的兴趣还是矢志不改,以至于那些想提意见的同事最终都选择了离职。
留下来的都是一些没有意见的,比如门卫哑巴李,或者不敢对阿柏表示意见的,比如蔺生。
阿柏:"那还是很早以前,那时候,我还在英国读书,英国这个地方你们知道的,冬天冻的要死,风又大,社交又无趣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当时借住在谢菲尔德当地一个电工家里,他们家也没什么家具,就是空空荡荡的两间房子,两间屋子连在一起,属于抬头不见低头见那种,两户需要分享一个浴室和厨房那种,他租给了我和另外一个房客。另外一户是一个从菲律宾打黑工的家庭,只有两个人,像是父女俩,男的看起来有40多岁,一看就是能吃苦耐劳拼命攒钱类型,皮肤黑黑的,总是低着头走路,如果你和他打招呼他就笑一笑但是你永远不要指望他会主动和你打招呼那种,而女的看起来很小很小,最多也就14岁出头,眼神很闪躲,从来不用正眼看人,即使你和她说话的时候。"
蔺生听到这个开头,心想,自己大概能猜到这个胖子今天要讲些什么了。
在聆听阿柏故事的时候,蔺生习惯性地走神了,他开始盯着那些赤豆大小野草密集的雨滴打在窗户上的样子,每一滴都不一样,但是都很决绝,好像撞墙而亡的烈士。
看完窗户雨滴,蔺生又转头看看Amanda,她好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全神贯注地盯着阿柏的嘴唇,看来这个故事已经占据了她的内心世界。
阿柏:"…….其实我之前观察了他们很久,起先我也怀疑,怎么会有人带着女儿漂洋过海来打工,莫非她们是夫妻?可能是这个老男人把小女孩拐骗到了天高皇帝远的英国,然后占为己有?一想到这个想法,我就想给当地警察局打电话,不过后来我还是算了,也不为别的,因为如果他们搬走的话,也许会换另外更不堪的室友,这对父女作为室友还算是不错的,至少很安静,不会乱扔卫生巾把马桶堵住,也不会半夜举办派对。你们不要觉得我现实,等你们在外面念书留学超过1年,你们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见鬼!"蔺生心想:"我查过你的护照记录,两本都算上,最远的出境记录就是越南,旅游签证!"
阿柏:"……你们不知道在国外要找还算不错的室友有多难,相对而言,我们亚洲人生活习俗还是差不多的。而且这个男人看起来还算是挺和蔼的,所以基于这些原因,我就没给警察局报案,也不想个人家增添麻烦,说不定人家就是正儿八经出来找离家出走妈妈的父女二人团也未可知。
但是事情有一天忽然发生了逆转!……"
Amanda:"喂,警告你哦,你可不要讲什么鬼怪故事哦!这种台风天气,本来心里就抑郁,你可别吓唬我们啊!"
阿柏淫笑道:"当然不会啦,我是讲温馨的故事嘛!怎么会呢?"
Mii:"可是这个故事哪里温馨啦?"
阿柏:"这可不是还没到呢嘛,你急什么!听我说下去呗。"
蔺生想:"我可以替你说完呗。"
阿柏仿佛听到了蔺生的心声,他抬起头,以一种"男人之间有些事情是不言自明"的眼神看了蔺生一眼。
蔺生心里一跳,难道他能觉察到我的想法?
阿柏:"可是有一天事情忽然发生了转机,就在我以为我们会这么老死不相往来下去的时候,那天很早,菲律宾男人就出门打工去了,屋子里就剩下那个女人,这个其实还蛮常见的,我也没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Amanda插嘴道:"她哭着喊着跑来向你求救?"
蔺生心想:"怎么我说故事的时候,你从来没有如此这般全情投入啊?"
阿柏用一种"虽然你答错了,不过还是很棒哦"的眼神看了Amanda:"其实也差不多啦,不过她没有什么血书,她用一种很古怪的方式和我联系,你们猜得到是什么么?"
Amanda:"她给你从门缝里偷偷塞了小纸条,说救救我啊!"
阿柏继续用"感谢参与,下次请早"的眼神慢悠悠地摇摇头:"她用的是一种在云南确切说是滇北靠近贵州南部的一种方言,念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我猜测大概是咒语!"
Amanda:"啊,我知道了,她不会是在下蛊吧!我记得我看过类似的记载!对,就是在那个区域的!"
蔺生摇摇头,心想:"又一个提前钻进去套子的姑娘!"
阿柏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眼神:"我太感动了,你太聪明了,我们讲故事的人最高兴最愿意的就是遇到你这样的听众,参与性和悟性都超级强,来让我们拥抱一下。"
蔺生有一种想拦下来的冲动,但是手捏紧,又松开了。
Amanda好像拥抱芝麻街公仔那样热情洋溢地拥抱了阿柏,满脸都是幸福的笑,这个表情让蔺生很不好受。
Mii:"喂,这算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啊,我们讲的是必须温馨哎!你讲的无非是外地版的卫斯理嘛!而且讲得还蛮差劲的。差不多的桥段,人家郭德纲讲得比你好多了!"
看来不好受的不止蔺生一个。
阿柏松开抱住Amanda的臂膀:"其实这个故事还没讲完,你要听下去就发现温馨感人的地方了,虽然目前听起来有点神秘主义和恐怖。我被女人的祈祷或者说是下咒的声音吸引过去,轻轻地走过去,打开门,发现对面的门也关着,趴在门上我听了一会儿,但是不太清楚,也看不见女孩到底在做什么,于是我就绕了过去,小心地趴在窗台上,想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
阿柏停了一下,看了如痴似醉的两个姑娘一眼:"算了,我还是不让你们猜了,因为你们压根也猜不到,那个姑娘,那个14岁都不到的小姑娘坐在屋子中间,而从她身下流出一大滩鲜血。好大一滩,地板上都是,我当时就吓傻了。等我缓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报警,第二反应才是去找医生!
Amanda和Mii互相看了一眼,Mii:"不应该是流产吧?难道是初潮?"
Amanda:"可是也不会流这么多啊?你刚才说是不是流了一地板?"
Mii:"也有多的,我认识个同学…."
蔺生心想:对于Mii这样的女孩来讲,以"我认识个同学"作为开头的句子有着可以和勾股定理余弦函数媲美的科学合理性。那以后也不用搞那么多科学实验了,科学家就负责去认识各种稀奇古怪的同学好了。然后发表论文都以我认识一个同学bla bla bla"
阿柏睿智地禁闭双唇,任那两个姑娘展开各种猜测,从流产初潮到被歹徒伤害各种解释,阿柏只是听完笑笑,未发表任何看法,他越是这样,那两姑娘兴趣越浓。可是很快Mii想起一件事情:
"哎,还是不对哎,你和我们讲这个干吗,哪里温馨了?你去报警,去救人就算温馨啦?"
阿柏淡淡笑道:"我还没有说完呢,警察和医生带走了女孩,后来也带走了那个男人,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俩,但是自从这件事情之后,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而言,这都是羞于启齿的巨大秘密,为此我专门查找了各种医学百科词典,他们对于这个的官方称谓是:心理性勃起功能障碍。简单一点说,就是所谓的男人不举,再通俗一点就是阳痿,自从我出于好奇目击了这么一大滩血之后,我就得了这个毛病,怎么治都没用。"
阿柏停顿了一下,好像领导在此处等待掌声一样。
"天哪"Amanda叫了一声,下意识地看了阿柏一眼,然后又转向Mii,很快她意识到这样并不礼貌,可是眼神又尴尬地无处安放,她不得不又盯着阿柏。

"为此我用尽了各种方式方法,下载日本成人电影,寻找一切可能的性幻想对象,不瞒你们说,我连那个谁的写真都看了两百多遍,通宵达旦阅读成人小说,但是完全不奏效,我也非常痛苦,每一个春天的夜晚,那些焦灼炽热的欲望像水蛇一样缠绕我的灵魂,让我久久不能入眠。你能想象一根滴不出水的消防水龙的心情么?"
Amanda被催眠似的点点头。
阿柏痛心疾首:"比之更胜十倍!"

又是一阵沉默。
蔺生再也忍不住,轻声道:"直到我,遇见了你。"
阿柏停顿了一下:"直到我,遇见了你。"他满怀热情激动万分地看着Mii,如果Mii手里有一张六合彩中奖彩票,那么她此刻的表情就像写的写着自己的名字
Mii张开怀抱搂住了阿柏,眼眶有点湿润:"噢,你这个傻瓜!"
阿柏继续:"这是我经历过最温馨最感人的故事,要不是因为有你,要不是因为遇到你,触摸到你纤细的小腿,你丝绸一样的大腿,还有你盈盈一握的腰肢,还有你无以伦比的翘臀,这简直就是科学的奇迹!你让我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是你把我从索然无味的人生泥潭里拯救出来!"
到目前为止,阿柏的表演无可挑剔,如果奥斯卡今年新开一项"五分钟影帝"的竞赛单元,平心而论,阿柏至少应该获得一项提名!即使摩根弗里曼看到这样的表演也不得不鼓掌叫好!
蔺生轻声:"让我忍不住相信,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比科学更伟大的东西!"
在阿柏怀里的Mii已经泣不成声了,而此刻阿柏还在继续发挥:"正是你的出现,让我忍不住相信,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比科学更伟大的东西,那就是爱情!"

这个故事已经跟着阿柏从英国、美国、沙特阿拉伯、新西兰、新加坡那么全世界逛了一圈了。
可是还是有那么多姑娘会莫名其妙地上当,每当遇到热恋这个问题,许多姑娘的智商不比一只螃蟹更高。即使她是PHD,MFA,博士后都白搭。关键时刻,螃蟹用蟹钳能想明白的事情,她们寻死觅活就是想不通。
蔺生已经记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听阿柏演绎这个故事了,对象总换,但是效果就是好使。各种漂亮姑娘被这个并不高明的煽情故事打动,瞬间母性光辉砰然爆发,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拥抱着"可怜"的阿柏。
阿柏得意地看了已经从刚才雕像融化了的Amanda,刚才还倔强坚毅的唇角已然松弛和释怀了。
蔺生已经忘了这是今天第几个灼痛自己的画面。反正如果自己要是一盘爆肚的话,那估计早就没法下咽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Amanda眼眶也湿润了,扭头看着蔺生,眼神是充满渴求和幽怨,就像看见隔壁小朋友有了一把宝剑之后,要求妈妈也给自己买一把。
Amanda:"喂,你也讲一个么!"
蔺生:"我想不出什么!"
Amanda柳眉倒竖:"让你讲个故事,会死啊?"
阿柏又马上不识趣地跳出来打圆场:"你上次,讲的那个布娃娃的故事就很棒,讲那个好了。"
蔺生不假思索地否决了这个想法,考虑一会儿,他想:"好吧,反正所有秘密总有开诚布公的一天,也许这个恶劣的天气,这个古怪的台风气氛还蛮适合。"

在开口之前,蔺生又瞥了一眼窗外,台风风声更急切了,仿佛远处有个巨人踩着天空一般大的鼓风机。不知道这个玻璃窗户能不能撑得住,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我小时候非常喜欢变形金刚,但是又没钱买。在我们那个时代,要买一个变形金刚往往要下很大的决心。而我母亲显然没有动过类似的念头,于是我不得不积攒自己的早饭钱,就为了能拥有更多的变形金刚。我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拥有的第一个变形金刚叫红蜘蛛,那是我积攒了两个月零十天的早饭钱才买来的。可是很快我这种辛苦攒钱的想法被一个新转来的同学击得粉碎。因为人家家境富裕,所以买变形金刚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就像买根雪糕买根冰棍一样自然。很快我们就因为同样的爱好而热络起来,他很好客,邀请我去他家参观他的变形金刚军团。在他家我平时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差距,什么叫自卑和羡慕,他在茶色玻璃书橱里展览了起码超过一百个变形金刚的玩具,有一些是根本在大陆根本看不到的海外版本。
那天下午的情景,直到临终那天,我都不会忘记。就对着那么多五光十色张牙舞爪的变形金刚面前,我心里暗暗发誓,如果上帝愿意和我做一笔交易,让我拥有这么多变形金刚,那么就算要牺牲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在话下。这个誓言,很快我就忘了。
但是回家之后,我发现每天下午,我的抽屉里面就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变形金刚,而且每天就一个,绝不重样,开始以为是别人开玩笑,但是在九岁的时候,我应该还不认识会开这么阔绰玩笑的家伙。于是我就想起了那个誓言,心里开始害怕。但是再大的恐惧也无法抵挡那么多变形金刚给我的诱惑,很快我也组成了属于自己的变形金刚方阵。出于炫耀或者弥补自尊心等等原因,我回请了那个同学来参观。他对于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组建起一支可以和他媲美的变形金刚战团很为不屑。他认为这些都是我偷来的,或者使用了别的手段。总之我们那天不欢而散。那个同学不屑的眼神让我内心很受伤,我和他干了一架。可是即便打完一架,我还是心存疑惑,那么这么多变形金刚到底是谁送来的呢?如果是上帝?那么他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呢?
这个谜底在一个月之后,终于得到了揭晓,有一天妈妈红着眼眶拿着一封信告诉我,我挚爱的舅舅忽然在一个月前突发心脏病去世,而他之前身体是那么健康,就算是全世界的心脏病加在一起我都不相信会打垮他,可是他就那么轻易地去世了,去世之前,他留给我这个他最疼爱的外甥一句话,"孩子,舅舅没有离开你,只是变成了你的变形金刚,舅舅会永远守卫着我的梦想。"
从此以后,那些变形金刚我一个都舍不得扔掉,即使有些已经破烂不堪,每看见一个变形金刚,从他们的眼睛里,我仿佛看见我舅舅的影子。我相信,通过它们,他也在注视着我。"
蔺生一口气讲完,中间都没有停顿。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很久以后,阿柏:"看来《变形金刚》拍第四集还是很有必要的嘛!"根本没人搭理他。
Amanda:"我原来还不知道,原来你舅舅这么伟大,反正我又没有见过他。"
蔺生:"重点不是你有没有见过他,而是他的确就是这么伟大!"
Mii:"的确还蛮感人的,不过这个故事听起来总是觉得怪怪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Amanda撇撇嘴:"当然奇怪了,要我说不光奇怪,而且荒诞了,难道你亲眼见过活人变成变形金刚么?"
蔺生心想:"这帮女人的大脑里不知道是些什么玩意儿组成的,她们居然可以接受一个性欲抵得过一只黑猩猩外加两只狒狒的家伙信口雌黄说自己阳痿ED的破烂煽情故事,还为之泪水涟涟,却怀疑自己那么质朴那么主流那么励志那么温馨的故事?难道从瓦特发明蒸汽机之后,妇女们的大脑都没有丝毫进化么?还是把廉价爱情小说+狗血情节+自我救赎+我是天使塞满了头脑?只选择哪些愿意相信的东西,只要男人开始信誓旦旦说此生非你莫娶但是,女人们就像摸了电门那样不可自制,"天哪,我的上帝啊"就开始自动晕眩。理性完全一败涂地?这还是当代独立女性么?"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蔺生有点骄傲:"当然了,因为他是潘多梅星人!"话音未落,他就意识到自己也许铸成了大错。
顿时,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三个人面面相觑,瞬间形成了一个联盟,联盟名字叫做:"天哪,看对面叫一个蔺生的白痴!"
Mii有点迟疑,不置可否地追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Amanda保持队形,跟上:"你舅舅是什么人?"
蔺生:"潘多梅星人!"
阿柏:"喂,要我说,你也不弄一个好听点的名字,这个名字多像葡萄糖啊。"
Mii:"还像潘多拉的妹妹,简称潘多妹!"
蔺生:"难道你们的星球名字就好听了么?地球,地球,说到底,是个球!再说了,
名字是我能随便改的么?"


阿柏咽了口水:"喂,我说,看在宇宙的份上,你别和我们开玩笑了。"
见蔺生毫无反应,阿柏:"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Amanda用"向毛主席保证,他从来没这样过。"的眼神看看阿柏,又看看Mii。
蔺生觉得无所谓,反正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受多了。
"毕竟,当潘多梅星人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阿柏清清喉咙:"好吧,其实我们小时候,我外公也曾经和我说过,圣诞老人,还有匹诺曹什么的,当然还有小红帽,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那个年纪么,我自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的真实性,但是自从念了书之后,发现这些都是童话,都是一些美好的梦境故事,让我们可以…."
蔺生不客气地打断:"对呀,童话是童话,但是我舅舅千真万确就是潘多梅星人!"
阿柏呆了一会儿:"好吧",他搓搓手,用一种妥协的口吻:"那么假设,假设你舅舅是那个什么星球的人!"
蔺生:"潘多梅星人!"
阿柏:"好,潘多梅星人,那么你呢?你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混血?"
很明显,Mii对混血这个词语很不喜欢,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但是她又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字眼。
蔺生:"我和我舅舅一样。"
阿柏:"那么你也是潘多梅星人?"
蔺生:"没错!"
阿柏:"那你妈妈呢?你爸爸呢?"
蔺生:"他们都是地球人!"
阿柏哑然失笑:"那你怎么可能是外星人呢?这就好像两只鸡孵出鹅蛋一样可笑!"
蔺生:"在你狭隘的知识体系框架内,也许你会觉得可笑。但是这就是事实!"
Amanda心烦意乱挥挥手:"好了,好了,这个糟糕的天气,还有该死的台风,让一个人连地球人都不想做了,你愿意当就去当好了,你那个潘多拉星人!"
蔺生:"潘多梅星人!"
Amanda:"爱叫啥叫啥,我说我们好了这么久,也没见你这个外星人有什么异常啊?"
蔺生:"为什么外星人要有异常?难道只有我的血是蓝色,你们才会相信我是外星人么?"
阿柏:"可是,你实在拿不出什么外星人的证据证明给我们看啊。"
蔺生:"我为什么要证明给你们看呢?难道你们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会改变我的外星人身份么?"
Mii:"当然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阿柏:"对,我们是抱着全宇宙各星球各物种团结起来理念的泛宇宙论者,我们不是狭隘的地球沙文主义,不过你至少也得告诉我们,你这个外星人和我们有啥不一样吧,除了能变成变形金刚之外。相信我,我们只是纯粹出于好奇罢了,不是为了验证啥的。无论你说啥话我们都信。毫无保留!"
蔺生想了想:"如果说,真要有什么特殊能力的话,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阿柏眼睛一亮:"什么?"
蔺生:"我们潘多梅星人可以随意控制天气变化!"
阿柏眼睛暗了下去:"那么,为什么你不让这个该死的台风滚回老家去呢?"
Amanda:"就是呀,万能的外星人,我求求你了,把这个台风弄走吧,我就想好好地去度假村放松放松!"
蔺生沉默不言。

忽然阿柏手机响了,阿柏条件反射跳了起来:"怎么有信号了!有信号了。"
阿柏:"喂?喂,老李啊?啊?我们怎么还没来?我们当然想来啦,可是过不来啊!你没看见那么大的台风,摆渡船早就没了,我们被困在破房子里,没法动啊!"
忽然阿柏的表情很古怪,盯着自己窗户看,好像窗户瞬间变成了蝴蝶。
阿柏"啊,什么?你说天气很好,没有台风,可是我们这里狂风大作啊,你不信?我给你听听。"
阿柏把手机贴在被台风吹得咯咯作响的窗户旁。
"听见没?这么大的台风,你还说没有?"
台风更猛烈了,风声像女人的长指甲刮过玻璃窗。木屋已经在狂风中不堪重负摇摇欲坠,仿佛巨涛一使劲就能把它吹到爪哇国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你听,,,听到没有?"


张冠仁,作家、编剧、《一个》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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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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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6

女孩子们 摄影/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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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肯德基的对面是不是一定有个麦当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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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肯德基的对面是不是一定有个麦当劳?

=问题 · Question=
天生丽质吃不胖问所有人:以前收到过一条求爱短信:"我会一直默默在你不经意的地方注视着你,当你一个人在肯德基喝咖啡的时候,肯定会有我在对面的麦当劳忧伤地吃不下汉堡。"发这条短信的这个人,我很快就婉言回绝了。但是从那时候起,我每去一个肯德基坐下后,都会下意识地看看对面有没有麦当劳。惊奇地是,每次都有。请问肯德基的对面是不是一定有个麦当劳?

=回答· Answer=
Adam答天生丽质吃不胖

很巧,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前后在两家肯德基打过工,对面也都有一个麦当劳。

其实这个很正常,肯德基和麦当劳这两个经营内容和模式差不多的快餐品牌,都需要在人流密集的商业区或住宅区多开分店,抢占市场。据说这两个品牌开店之前,都会请专业公司做人流量分析,而他们所请的公司,往往会是同一家。所以很自然的,我们就看到肯德基和麦当劳常常开在一起的场景,不过未必一定是对面而开,也许是处于商场的不同楼层,也许相隔不远。

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就比如说这些年随着城市化进程的不断加快,上海、北京等大城市的轨道交通不断向郊区延伸。围绕新建的地铁站,往往会规划连片的住宅楼盘,导入人口,并且会建一个大型的商业购物中心,提供配套。在这些新兴的商业区里,肯德基、麦当劳入驻的时间就不一定是同步的了,很多地方在目前只有肯德基,或者麦当劳。不过,在我看来,山德士上校和麦当劳叔叔这一对"好基友",迟早还是会在这里重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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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日某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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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日某首歌

其实这世上本无音乐,音多了,就成了乐。

小时候觉得音乐属于很远的地方,电视上听见的是《边疆泉水清又清》,跟妈妈学黑管吹的是《重归苏莲托》,和妈妈夜里潜入单位偷纸和油印机印了歌本放学后去中学卖给大哥哥大姐姐,五分钱一本,卖的是《深深的海洋》。

这些我都没见过,边疆、苏莲托、海洋。但我知道它们的味道,小调的,蓝的,一起一伏的。
中学家里有了三洋4500录音机,夜里很晚会偷偷听电台里的美国歌曲,Red RiverValley、GreenField、Riverofnoreturn,山谷、田野、河流。有好几个声部的,辽阔的,远的。

被教育必须听的是《蓝色多瑙河》、《维也纳森林故事》,绚丽的,金黄的,永远没有黄昏的,人们。

慢慢的,我家墙上的世界地图成了我的挚爱。那些久远的音符里牵扯出的一座座城池原来都还在。有一天,我忽然对家里人说:你们考我吧,我能背出全世界每个国家的首都。

他们大吃一惊,不知是否那时就决定让我将来学理工。

第一次看见海,大失所望。铅灰色的,无爱的渤海。

后来看见了许许多多的海,包括名字就很音乐的爱琴海。渐渐明白了人为什么发明了音乐。当你面对一种永恒的节奏,又不知她从哪里来,来做什么时,你是没办法和她说话的。说话需要回应,而歌唱只需要倾听。海不能回应什么,但可以永远倾听,互相倾听,朝潮朝落,长涨长消。那时人们歌唱了,并且,全世界每个隔着千山万水的民族居然唱出了一样的音律,每隔八度一循环的十二平均律。不需要翻译,互相心领神会,所有的乐器都可以在同一个调上合奏。不论是来自中国的仙鹤腿骨还是来自德国的秃鹰翅膀。

长大了,不能纵横四海,也要浪迹天涯。必须独自开车走遍世界。

某年某日,开车穿过绵延的隧道,冲出阿尔卑斯山,从因斯布鲁克往萨尔斯堡飞驰。路中间开满鲜花的隔离带,阳光透析的森林,有着乐谱般格栅的小房子,古早如梭。萨尔斯堡弦乐缭绕,我不去粮食街9号,我不要去看莫扎特的小屋,我坐在广场听悠长的阳光拉琴,仿佛回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光。

再向东开,一个个距维也纳多少公里的路牌如老情人归来的时钟滴答。我猛烈建议大家第一次去梦回之地都选择开车,那些路牌上逐渐缩小的里程是生活的礼物一层层拆开的包装纸,是和梦中情人做爱前脱下的一件件楚楚衣服。

维也纳第一夜,我躲在多瑙河桥洞下的暗淡处,大醉。把两只靴子纷纷投进河水,大呼多瑙河请留下我足迹。然后光脚在街头漫步,人们看我,看穿越回来的我。

某年某日,在那不勒斯登上人迹罕至的圣埃尔默城堡,为了曾经激励过我的那首歌St.Elmo's Fire。城堡顶上,只有我和一个美国老太太。老太太喋喋不休批评欧洲天主教的腐败,教堂巍峨,人民挨饿,云云。我微笑听着,看着起伏的远处。

没有GPS的时代很好,可以看辽阔的地图,而不是显示屏上仅有的一条路。我坐在那不勒斯的黄昏看地图,发现南方有座小城叫Sorrento,忽然心头一紧,响起了《重归苏莲托》。马上问周围的意大利乡亲这个Sorrento是不是那个"67123133"?刚唱一句,热情的意大利南部人们一起高唱"23424266,67176733—"就是她!

沿着悬崖峭壁凿出来的窄窄的公路,有些地段凹进去上不见天,只剩右手月光洒满清辉的大海。偶尔凸出一个只容两三辆车的停车点,我停下车,点根烟,呼吸。

夜里来到这座小城,旅馆都满了,睡在车里,看着刺入地中海的半岛峭壁上孤悬的苏莲托,我想我应该哭泣,于是哭了一会。第一首从我指尖奏出的曲子,第一次让我觉得音乐属于我的地方,我找到你了,这里就是远方。

某年某日,第一次到洛杉矶,带着琴和行李,沿着一号公路在海边开,看见一条叫Ocean Avenue的街,名字好听,拐上去,慢慢开。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远处一盏黄底蓝字的灯箱,上面写着"Hotel California"。生活大爷,你对我真好!

简朴的木质小旅馆,喜欢。窗外就是沙滩和海。栈桥上有旋木,远远的五光十色。斜对面有家叫"天狗"的偷偷卖鲸鱼肉的海鲜馆,里面的服务员都是在好莱坞拼得黯然神伤的年轻男女。我认识了一个会说英法西语的哥伦比亚大帅哥Waiter,像他们民族的排箫一样孤独,随身带着自己的照片和简历,已经34岁。我说我拍过电影,小电影。他给我菜单上没有的鲸鱼和他的简历,说以后给我留座。

我后来正式定居洛杉矶前的许多次来,就住在Hotel California。直到去年老徐来,我还推荐她这家旅馆,她住了两晚,不喜欢。

因为《深深的海洋》、《啊朋友再见》,南斯拉夫分裂时我黯然神伤。

因为《一条小路》和一首妈妈给我唱的不知名的骑兵之歌,我在莫斯科红场抱着吉他用中文唱起了他们的岁月。

我开车穿过美国,每个歌中唱过的地名:Massachusetts,Mississippi,Alabama,San Francisco,Sunset Boulevard都觉得温暖。

我没找到Scarborough Fair,每次路过临时摆开的Fair,都下意识看看名字。因为那句永远的"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高晓松,导演、音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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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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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5

木马 插画/何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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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现在的国内文学奖到底评选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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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 现在的国内文学奖到底评选的是什么?

=问题 · Question=
别洞克问文学奖评委:我是一个文学青年,一直写东西,实不相瞒,也很想得到承认,比如得个什么文学奖之类的。因为我发现光靠在杂志上发表东西,或者出本10万字的小说,根本不能成名啊!我觉得成名不是坏事,至少能让我有信心继续写下去,对么?能否请相关人士回答一下我的困惑,现在的文学奖到底评选的是什么?

=回答· Answer=
某文学奖发起人马拉回别洞克

你先得明白,你到底想得个什么奖,想得到谁的承认?如果你想得的是鲁迅文学奖或者茅盾文学奖,那么恭喜你,你将收获体制内的荣誉。如果你有幸生活在广东的某几个城市,你还能获得数以十万计的奖金,你满意了吗?但关键的问题是,你得了那些奖,是不是表示你真的是个好作家了?这个问题我来替你回答,你即使得了鲁奖或者茅奖你可能依然是个很差的作家。

作为一个关注文学的青年,我读了最近几届鲁奖的大部分小说,坦率地说,质量非常差,单讲语言,能达到及格水平的不超过50%,我觉得还不错的小说,每届不会超过三个。

出于对这些奖的严重不满,也出于对某些被遮蔽的青年的信任,我也做了一个文学奖来玩,具体的奖我就不说了,省得有宣传或博眼球之嫌。我邀请了一些我信任的朋友来做评委,就目前推荐的作品来看,绝大部分小说比获得鲁奖的小说要好,你相信吗?而且在操作中,我注意到,即使是体制内的作家,或者得过鲁奖的作家,他们推荐的作品依然保持了独立的品位,也更为注重文学的品质。这大概可以说明,体制内的某些奖,其实是反文学的,而那些获奖者,依然有他内心的标准。这大概是世俗的利益追求和文学理想之间的矛盾。体制是一种生存方式,而文学可以不是。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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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帮我把这袋垃圾带下楼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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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帮我把这袋垃圾带下楼扔了吗

是这样的,大概一年以前,月光保险公司产品经理张亮先生如约到一户人家去推销保险。和往常一样,张亮在这户人家宽敞明亮的客厅唾沫四溅地讲了两个钟头,其间还喝了人家三杯(一次性纸杯)白开水,上了一趟人家的卫生间(没有发现年轻女主人的内衣)。有那么一两次吧,巧舌如簧的张亮差点把人家心思说活了(他自认为),可惜最后人家还是表示自己是有单位编制的人,医疗养老都有保障,也就是拒绝了。当然了,这些有文化有教养的人士不会以下逐客令的武断方式请张亮滚出他们的家,而是表示需要和其他不在场的家庭成员商量商量再给予答复。张亮显然已不是第一次遇到此类婉拒。出于报复,他提出自己能否在出门之前再使用一下他们的卫生间?(张亮个人的传统)如果这也遭到婉拒,经验丰富的张亮会描绘一番公厕距离此处的长度及自己不可能达到的速度,让文化和教养使主人无法拒绝。

这次张亮更为细致地观察了一番这个一尘不染、香气扑鼻的(与沐浴露洗发水之类有关)卫生间,然后有了两点发现:第一,浴巾的存在让他愤怒,因为张亮只有毛巾,洗脸洗澡洗屁股洗脚,偶尔还兼职抹布。不过愤怒很快就被幸灾乐祸、暗藏肺腑的狞笑及淫笑所取代。这就是他的第二个发现:一瓶矮小的洁尔阴躲躲闪闪地藏在洗发水沐浴露等高大身躯之后。那些被病菌、腐烂和恶臭所困扰的生殖器官立即在张亮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然后顺理成章地充斥于宽敞明亮和文化教养之中。不知是因为张亮出了卫生间时的视人如生殖器官的得意神色让主家发现了什么感到不快也想报复,还是人家本就作此打算。在张亮穿好鞋跨出门槛之际,主家递来一个沉重的垃圾袋,满脸歉意地征询前者:能帮我把这袋垃圾带下楼扔了吗?

没问题,张亮为了表现自己是一个自从幼儿园开始就学习雷锋的家伙,很爽快地接过了垃圾袋,并且为了表现某种与年轻和力量相关的东西,还挺了挺腰,甩了甩胳膊。然后在主家翘起一条腿(门口有一个摆放入门脏鞋的垫子,他们不忍用干净的室内拖鞋的鞋底践踏之)扶着门框、半开着门的目送下,蹬蹬蹬下楼去了。

不过,也可能是这样的:张亮愣了一下,然后腾的红了脸,用决绝的下楼动作表示,我是保险推销人员,不是倒垃圾的,我是有自尊的。或者直接用语言表示了自己遭到冒犯的愤怒,对不起,这不是我的工作。

总之,无论如何,张亮的下楼声还是蹬蹬蹬。这既是下楼的既定声响,也可以理解为与张亮的体重和下楼方式有关。不赘。


不过,我们不知道张亮有没有帮那户人家倒垃圾,这是他留给我们的一个悬念。对于张亮这种人,大家都不陌生。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喜欢卖关子,认为这样才叫幽默和有趣,才能在所谓的朋友中获得发言权、神秘性及优越感。值得一提的是,这件事似乎成了张亮的人生拐点,也就是说,此后,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变故。

首先,他的父亲死了。在父亲死之前,他的母亲死得更早。也就是说,作为独生子女,张亮一下子成了孤儿。多么可怜啊。但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好多了。张亮终于可以搬回家来住了,一套面积不大,但足够张亮的两居室就像传说中的海外遗产一样陡然归其所有。这么说在于几年以来,张亮父子关系恶劣。这些年来,张父对儿子的读书和工作状况一直很不满意,最初的打骂变成争吵(打不过儿子了)之后,在父亲眼中,张亮完全是变本加厉地气他。彻夜不归啦,狐朋狗友啦,朝三暮四啦(张亮带回过五个以上不同的女孩)。

有一天,张亮的某位女朋友在鸡叫头遍之际(假设在乡下),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去上厕所,然后睡眼惺忪地走错的房间,一下子钻进了父亲的被窝。要知道,现在的姑娘们热衷于裸睡,也就是说,只有在下地走动才拿来用以裹身的睡衣在进入被窝之前被抛开之后,紧贴住张父苍老脊背的是一个充满弹性的异性肉体。张父的错误在于,当他想像一个被侵犯的女人那样尖叫着爬起来以一位长辈的口吻怒斥这个尴尬的场景的时候,多年丧妻的经历让他又假装闭上了眼睛。

当然没有发生什么。他只是一动不动。张父不可能对这个走错门的姑娘(阴道里很可能还残留着儿子的精液)干下不伦之事。他还有没有性能力?也一直是张亮诸位朋友就此争论不休的话题。我们亲爱的父亲或许只是想享受一下这个场景,然后享受得差不多了,理智战胜享受之后,再假装醒来展开尖叫和怒斥。可惜他低估了年轻人的嗅觉和触觉。在骨骼上悬垂的肌肤,老年人被窝里所特有的气味,让那个阴道里还残存着精液和尿液的姑娘于睡梦中渐次感到不适,然后醒来,然后发出本来属于张父的尖叫。

张父坚称自己并不知情,表示都不知道有人进了他的被窝。但这一说辞的虚弱是不堪一击的。老年人睡眠的浅薄是一个常识问题,何况张父这种丧妻多年,退休在家,对社会对儿子什么都看不顺眼的老头。

他妈的平时我夜里两三点回来灯不开猫手猫脚去我房间睡觉都能被你逮个正着你他妈的逼的还想狡辩?

按理说,张亮本意也不该如此愤怒。他换了那么多女朋友,换掉这个走错门的也在必然之中(事后正如此)。此外,他曾多次表示,父子关系如此恶劣,自己不满老头子的意算个原因,但父亲是个男人,多年丧妻导致的阴阳不调难道就不是问题?他甚至还曾在饭桌上向父亲提出友善的建议,表示自己不介意父亲再找个老伴。以至于他还戳破了父亲那点秘而不宣却昭然若揭的小心思。

每周来咱们家打扫卫生的王嫂不是挺好吗?

王嫂是家政公司的钟点工,外地人,四十来岁,寡妇,儿子在读大学。健壮,大脸盆子,没有乡下人的干瘪和黝黑。每次到来,张父"家里可好"之类的嘘寒问暖自不必提,他还追随她干活的肥臀,像一个下手那样帮她递东递西。此外,还曾坐在沙发一侧展开自己早年获得的各种荣誉证书、家庭影集,然后拍拍身边的空位,邀请王嫂将肥臀放上去共同欣赏。

可惜张亮提及王嫂,王嫂就再也没有出现。朋友们认为,张父或许仅仅满足于追随王嫂的肥臀,到此为止或者水到渠成,都在于张父。作儿子的,出于一片好意横着插入,反而不美,实为破坏之举。如果说父亲对儿子的不满演变为痛恨,很难说,与此无关。包括姑娘进错门,老头一声不吱也可能是报复。换言之,王嫂事件即已埋下父子反目的祸根,姑娘进错门算是大爆发。张亮摔门而出,从此不再踏进家门一步也便是罪有应得了。


作为朋友,我们都没有去过张亮的新家或故居(都成立)。其父在世时,我们当然不可能去。现在房子属于张亮了,我们也没去过。这就是张亮的另一人生变故,即和朋友们一刀两断。

和朋友断绝来往,这算不上伤害朋友,起码在我们看来如此。作为朋友的前提是,允许朋友们选择和自己还做不做朋友。这可能有点儿绕,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换言之,我们并不缺少张亮这样的朋友。他遍布我们人生的每一个角落。或者说,我们并不缺少朋友,不需要朋友。我们在世界上活着,那么多人跟我们同时活着,我们仍然感到孤独。孤独的问题不是有了朋友就能解决的。同理,再生六十亿人或杀光所有的人,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还是说说张亮。他结婚了。

他的老婆叫李芫。我一说出名字,大家可能就笑。因为读过我小说的人都知道,李芫是个我们通常所说的骚货,因为她和大家都睡过。就这个朋友圈来论资排辈的话,李锋是开山鼻祖大师兄。李锋提出分手的时候告诉李芫,我俩都姓李,不好吧?真是畜生。然后李芫也做过王奎和张德贵的女朋友。至于其他人,因为在我小说里不常见,我就不说了。这么说吧,她是我们大家的女朋友(不把"女朋友"这一词堕落到爱情里去的话)。有时候我们这群人之所以长期坐在一起吃吃喝喝纠缠不清,很容易让人产生如下认识:他们的关系是性器交叉的关系,李芫是他们之间颠扑不破的友谊的最牢固最有韧性的纽带。李锋、王奎和张德贵显然不会认可这种说法,但叫他们拿出反驳的论据,看来也实属多余。懒得搭理你,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不过,我需要提请大家注意的是,和李芫结婚并非张亮和朋友断绝来往的原因。如果他嫌弃李芫和我们的先他存在的性关系,他当初就不会带着李芫在我们面前出双入对。更不会和后者结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李芫打电话挨个告诉我们她要结婚了而且结婚对象是张亮时,我们都很高兴,并对张亮肃然起敬。张亮才是我们经常提到的并且表达过叶公好龙式崇拜的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虽然结婚的喜讯不是来自张亮,虽然张亮不再和我们来往,虽然我们并不介意不来往,但他的情况我们了如指掌。李芫仍然是我们的朋友,后来有许多事情都靠我们帮忙,大家也都帮了,这放到后面再说。

他们的婚礼并不低调,除了我们之外,所有相关亲友全部到场。九宫大酒店二楼全层包场,四十八桌,酒仅次于茅台,烟有中
华。当当当,婚礼进行曲中,李芫的爸爸西装革履地将李芫交到同样西装革履的张亮手中。互戴婚戒,接吻,彩条气球到处喷舞,童男童女们拍手欢呼,与此同时,酒店门外鞭炮齐鸣。事实上和张亮住在一个小区的王奎也经过了他们的婚礼现场,只是此类加长林肯车一向与王奎没什么关系,而且屡见不鲜,他根本就没在意。

对于李芫来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结婚。但当张亮提出结婚的时候,她也没觉得自己遭到了冒犯和侮辱。恶俗的宏大婚礼场景也不是她喜欢的东西,亲身经历后,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果说心里话的话,李芫说,这些让人厌烦疲惫的婚前准备和婚礼本身倒确实让我觉得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大事。什么叫终身大事?这就是。李芫也没有掩饰另外一个重要因素,她在婚前就怀孕了。数次堕胎经历让她有点麻木,没有像初次那样惊恐,没有急着跑到医院去。她本打算等自己哪天有空就叫张亮陪自己去趟医院做掉算了。没想到张亮说,我们可以结婚。

我实在找不出不答应的理由,张亮挺好的,不是吗?对此我们没有异议。也就是说,他们婚后的生活就是学习做一个称职孕妇和学习如何侍奉孕妇的过程。这比仅仅是一对新人面面相觑要和谐得多,似乎更接近婚姻的本质。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张亮相处呢,李芫说。


然后就是另外一个重大变故,张亮死了。死的也很正常,车祸。据统计,我国每年车祸死亡人数已经突破了10万,张亮作为其中一员,谈不上幸运,也谈不上十分遗憾。不定哪天我们也遭此厄运呢,你说是吧?鉴于车祸的血腥,我就不复述张亮是如何死的了。都差不多。

我们这些被张亮列入黑名单的朋友在张亮死后纷纷出现,在他的葬礼上,在他的家里。真够我们忙的,把张亮安排在他父亲旁边之后,我们就迎来了李芫的分娩。活跃程度仿佛是在办自己的丧事和喜事,尤其是王奎和张德贵的新女友,她们出于同情或者别的,几乎是轮番住宿在李芫家。可谓和衣而睡,一有风吹草动,就爬起来替李芫操持这样那样的。可以预想的未来是,李芫这对孤儿寡母会成为我们这拨朋友终生的朋友,就算李芫本来就是我们的朋友,但我们更愿意以张亮的名义。如果不是李芫反对,我们非常希望给张亮未曾谋面的儿子继续冠以"张亮"的姓名。

好了,现在唯一的问题还是最初的问题。一年以前,张亮到底有没有帮那户人家倒垃圾,到底有没有接过那个沉重的黑色垃圾袋?我们和张亮最后的接触就是他告诉过这个段子后再也没有来往,之所以誉之为张亮人生的"拐点"也正因此。
婚后,李芫从来没有听张亮说过,所以她一无所知,并且表示我们神经兮兮有点过分。王奎甚至还曾计划前往月光保险公司查找客户名单,希望找到一年前张亮某月某日登门的那户人家。他这建议一出,刚开始大家纷纷表示支持,热情高涨,稍后就彼此嘲笑挖苦起来。至于吗?是的,不至于,完全没必要。

那么,最后这项重担只能落在我的肩上。作为张亮的朋友和这篇小说的作者,我是这么想的——

能帮我把这袋垃圾带下楼扔了吗?女主人满脸堆笑地询问张亮,可以看得出来,她也对自己这个要求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但这确实也就是顺手之劳,完全构不成负担,连劳动都算不上。

好好,没问题。不好意思这种情绪也从女主人那传染给了张亮,与垃圾袋经由她手到了他手上一样。他禁不住脸红了。

她可能长得不错,青年时代只能比李芫漂亮而非相反。就算人到中年,甚至还需要洁尔阴这样的东西维持自己和丈夫的清洁及性欲,也仍然温婉动人。与此同时,张亮也顺着她眼角的鱼尾纹看到了她目光中的疲惫。这一疲惫表面上判断是张亮两个小时的唾沫四溅造成的,而本质上应该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少不了的东西。

就在她关上门的时候,张亮像一个早已死掉却必须看着这些活人还在徒劳的活着那样深感悲痛,不禁潸然泪下。

拎着垃圾袋下了楼之后,张亮打开了那个塑料袋。他看到了自己难逃一死的命运。

曹寇,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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